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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依偎在崔夫人懷里,心中暖暖的,眼睛熱熱的。自母親去后,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母愛的關懷。在賈府住了三年多,女性長輩也有好幾個,除了外祖母,還有兩位舅母和幾位嫂子。人人都道老太太疼她入骨,可是只有她心里知道,她跟老太太之間始終有一層隔閡,只是雙方都不愿也不敢捅破而已。老太太最疼的始終是寶玉,就算因著母親的原因,對她有幾分的真心,但這真心一旦跟寶玉有了沖突,她定是被放棄的那個。
更別說兩位舅母了,剛到的第一天,她們就紛紛給自己下馬威。
拜見大舅母的時候,大舅母死活要留她吃飯,殊不知她還要拜見二舅母,若領了飯,豈不是不恭?幸虧她好好打聽過賈府的規矩,不然一個六歲的孩子,還不被誑了過去?拜見二舅母的時候呢,二舅母則有意把自己往舅舅的位置上讓,若不是自己小心謹慎,真坐了舅舅的位子,回頭還不被下人們嗤笑不知禮數?
林黛玉天生敏感,又有一副玲瓏心肝,誰對她好,她心里自然感覺得出來。及到了安平侯府,雖無血緣關系,但崔夫人母子待她如親人之心,一如林憶昔,她自然知道,便很快與崔夫人和林憶昔熟識起來。
跟林黛玉來的紫鵑和雪雁開始還有些不自在,但見自家姑娘與林大姑娘相處如姐妹,安平侯府的丫鬟對她們也處處照顧,漸漸地都放下了心防,倒比在賈府的時候還放得開。
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五日,賈府派人來接,黛玉拉著林憶昔的手十分不舍。
“好妹妹,你放心回去,過些日子我再派人接你。只有一句話,你須記在心里,所謂人心隔肚皮,賈府表面光鮮,內里早已腐敗透頂,所行多為茍且之事。你在賈府中要多加防備,莫把小人當君子,著了算計。”其實相處這幾日,林憶昔也把黛玉當成自己的朋友了,不忍這么一個水晶心肝的人在賈府的污淖中掙扎,不放心的提醒。
誰知這一句話說到了黛玉的心眼兒里,林黛玉登時紅了眼眶,滴下淚來。
“不瞞姐姐,他們那一家子我早看透了。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當面一幅面孔,背后又是另一幅面孔。就拿外祖母來說,人人都知道她疼我,有的姑娘還因此暗中嫉恨。可誰知道這份疼愛里有幾分真心?當日我來京時,父親多次囑咐‘到了京城要聽外祖母的話’,我只是不想讓父親擔心罷了。而且父親當日曾親手交給我五萬兩銀子,作為這些年在京中的費用,我是親手交給了外祖母的。這且不說,便是送來的東西也是個個名貴的。這兩年,不知怎么著,府里竟傳出我在賈府白吃白住的話?”
說著又哭起來:“姐姐不知道……我孤身一人,寄居于此,再無依靠,只好處處忍讓,不與他們計較,免得父親憂心。”
林憶昔聽得氣憤,暗道這賈府也欺人太甚。
“他們竟猖狂到如此了?”
林黛玉點點頭,說:“還有更猖狂的呢。我來的時候帶了不少孤本字畫、名家真跡,璉二嫂子見了就說我屋里的擺設太素凈,沒有人氣兒不好,送來許多珠光寶氣的物件兒,把那些字畫孤本都撤了,說是幫我在庫房里保管,我終究再沒見過。這事外祖母也是知道的,并沒有責備璉二嫂子一聲。他們當我小孩子不懂,殊不知父親自小便把我當男兒教養,我什么不懂呢?那些字畫隨便一副就是價值連城,一屋子的珍寶也換不來。”
“我原以為寶玉是真性情,能與我知心,誰知越大越不堪,倒同別人一起作踐我。他們都說我小心眼兒,多心,我只是看透了他們的算計,諷刺幾句罷了,就落得這個埋怨。往日我有了委屈,也只能悄悄埋在心里,橫豎無人幫我伸冤。若不是姐姐待我如親妹妹,又十分識大體,今日我斷不會說的。”
原來林黛玉看著柔弱,內心卻十分通透,什么都看在眼里。
這些年,倒真的是委屈她了。
如今林如海還在世,林黛玉還沒有陷入孤女的境地,只要計劃得當,一切都有可能。
想了想,林憶昔道:“好妹妹,你并非無依無靠——”
“姐姐這是什么意思?”林黛玉抬眼,兩只眼睛已經哭得桃子一般。
“令尊雖遠在揚州,但對妹妹的疼愛之心卻一點不薄,妹妹何不寫信告知令尊。”林憶昔見林黛玉陷入沉思,似乎被說動,便再接再厲:“令尊送你去賈府是覺得賈府的人會對你好,若是他們對你不好呢,還會讓你繼續住在賈府嗎?你想想,到時候林大人不管是接你回去,或是另做托付,都比現在強不是嗎?”
其實林憶昔還想說,我們是世交,你便是住在我家也是可以的。
但是怕林黛玉多心,再想岔了。
而且,據她推算,林如海也就是這一年去世的。不知是真因為生病,還是死在官場傾軋之中,但不管如何,只要他還沒死,就還有挽救的機會。如今對林黛玉最好的情況還是林如海不死,有身居高位的父親,林黛玉才是真的有了依靠,不會被人看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