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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了傷愈發像個耍賴的孩子,她是真拿他沒了脾氣,也許他這么沒正形,就是為讓氣氛輕松一點,讓她不去追問,他為什么會在剎那間推開她,倒把自己迎上去。
可她禁不住就是要問,“你不要命了么?把我推開是不錯,難道你自己也躲不掉?怎么偏要生受這一箭?素日夸口說自己功夫好的,如今我瞧著倒是稀松的很,不過爾爾。”
挑著眉毛看了她半天兒,覺得她這話居然讓他無言以對,半晌那眉頭無奈回落,他發出短促的一笑,“我是知道要不了命才接下這一箭的,那么短時間里,你真當我是神仙么?人家對方也算是好手,例不虛發的。”
她跟著啐了一聲,笑嗔道,“什么例不虛發,還不是抬高敵人,彰顯你自己不差。”一壁拿起身邊疊好的干凈帕子,給他擦著額頭鬢角的細汗,一壁輕聲說,“我知道你的心意,這回徹底懂了。真的,你能以命相待,一切都不必再多說。”
他眨眨眼,溫和的笑了。其后看著她,目光從深沉到輕柔,再轉成凝望,倘若眼睛會說話,他應該是在表達,某種厚重的、難以描繪的綿長愛意。
良久,他莞爾微笑,“去歇著罷,你也受了不少驚嚇。放心,我這邊無礙的。”
她確鑿覺得精神不濟,何況傷者是該要好生靜養。于是點點頭,很聽話的起身去了。
他臉上的笑慢慢淡去,隔了一會兒,確定她已走遠,才揚聲喚人進來,吩咐去請蕭長史。
蕭御來時,見他正在床上欲翻看自己的傷處,忙笑著阻止,“王爺不可,包扎好就別再亂動了,如此不容易恢復,搞不好還會留下疤。”
慕容瓚有氣無力的扯了扯嘴角,“我這身上的疤不算太多,十個指頭的數兒總是有的,還怕再添一個不成?”看著蕭御一臉緊張,更是一笑,“御哥坐,那個行兇的侍衛不必押送回京了,就地法辦罷。”
蕭御頷首道是,“也算是條漢子,挨了一百棍也不吐一個字,只說是他自己決心這么做,是為主子報仇,只字不提是淮王授意。”
“一百棍?”慕容瓚哼了聲,冷笑道,“還是少了,該杖殺了才解恨。不管是不是那個老賊指使,這筆賬都要記住他頭上。”
頓了頓,他幽幽再道,“他的愛女不是嫁了宗室里一個郡王,教六科廊的那幫人擬道折子,謀逆罪人之后按例不可上宗室玉牒,請皇上下旨除籍、一并賜死,不可姑息。”
蕭御看他一眼,緩緩點頭,“王爺忽然趕盡殺絕,是惱恨他險些傷及王妃?倘若只是為傷您,應該還不至于落得這般下場罷。”
一面說,一面更在心里感慨,慕容瓚眼露兇光,陰鷙狠戾的模樣似乎許久沒出現過了,越是切齒痛恨,越說明他心里的恐懼和在意
。情根深種吶,原是在不知不覺間,對一個人的影響卻能如此深遠。
只不過,于他心中想要成就的大業而言,恐怕未必是件好事。
慕容瓚心里正思量著別的事,沉吟一刻,道,“我將養十日上下就可班師,接下來該把回遼東的日程提一提了。那位遼東總兵楊懷禮,目下還在意氣風發的練兵?”
“是,水師招募齊整,更有步軍也整編的差不多了,自開春以來,共和邊境蒙古人,山里匪寇大大小小打了十幾次,皆是凱旋得勝,在關外軍民中聲望很高。”
慕容瓚淡淡一笑,“以我的名義修書給輝特部,讓他們近期尋個由頭先行滋擾,其后佯裝落敗,再曲意求和。若為邊關穩定,楊懷禮是一定會和他們談的,那時找個合適的機會,一定要尋個伶俐點的人,在總兵府留下些許蛛絲馬跡。還有楊懷禮的親眷,他二弟在雁北和蒙古人有生意,那是個對榮華富貴有念想的人,不能輕易放過。雙管齊下著罷,務必把他通敵的罪名給我坐實。”
“臣明白,即刻就去安排。”蕭御想了想,問道,“土爾扈特內戰,屆時戰事多少會波及遼東,勢必要有人出面平戰,借著遼東無將可用,老主子請旨您回藩,這個把握該是十拿九穩。畢竟論戰功,論在遼東的威望,王爺無人能及。老主子說了,他只一味稱病,皇上沒了奈何,就是不放人也得放人。”
“只要長公主殿下別又想推舉哪個人才就好。”慕容瓚嘲諷的笑笑,“這條路咱們可得給掐死了,她的人作出叛國之舉,看她還有臉面再向皇上舉薦?就是皇上肯,滿朝官員也不會答應。這番輿論讓人一并跟進,要造得滴水不漏,撿該吹風的時候再吹。我很想看看,到那時候,賀蘭韻如何吃下這個啞巴虧。”
“掙扎還是要的,不過是強弩之末罷了。”蕭御偏轉視線,輕輕蹙眉,澀然的笑便在瞬間一帶而過,“臣倒不擔心長公主有能力阻攔王爺回程,只是郡主……畢竟是她唯一的女兒,若要以親情做借口挽留,王爺可有對策?恕臣直言,王爺不便爭得魚死網破,該放手時,還須放手才是智者應有的決斷。”
慕容瓚沉默下來,意味深長的看看蕭御,半晌搖頭道,“讓御哥見笑了,我就是這一點也絕不會放手。不光不放,還要拼死相爭,我是一定要成功帶走王妃。”
蕭御明知他會如此,還是禁不住半惋惜、半無奈的一嘆,“那么王爺可有對策?”
慕容瓚吮唇斟酌著,“目下只是有個影兒罷了,還不成形,且等到回京之后,再行部署安排罷。”
他瞇著眼睛,笑得頗有幾分玄妙,更像是夾帶了十足的諷刺,“倘若我料得不差,這是壓倒長公主的一根稻草,所謂聲名狼藉……端看我是否給她留情面了。但她在畹卿心里,再難維持從前那個凜然不可侵犯的端莊樣貌。”
蕭御目光一凜,雖不甚解其意,卻知道他不打沒把握的仗,手里必然是捏有長公主的錯漏把柄,只是有待證實和進一步發酵。
輕輕頷首,許久亦無話。再去看慕容瓚時,見他已闔上雙眼。神情是一派安然恬淡,仿佛無欲無求,讓人觀之忘俗。然而他知道,唯有那極清亮極深邃的眸子睜開時,便似萬千光華閃耀,令人一眼望去,如同得見十萬春花盛開枝頭。
只可惜那春意,不會無端綻放,更不會真的普惠萬物,澤被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