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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笑了,呵出的氣摩挲著她鬢邊碎發,“那你怕什么呢?先騙我方子,再對我投懷送抱?你不怕我把今兒的事情,告訴畹卿么?”
他看著她,除了眼睛,其他地方都在笑,“別忙著否認,你是有親眷在朝中為官的。你父親在順天府任通判,兄長做了孝陵衛。倒是人家慧生,孤身一人在此。相比而言,你的軟肋可就多過于她了。”
他好整以暇,絲毫不介意踩著一地的藥湯,翩然轉身落座,“我說的不錯罷?長公主借這個拿捏住了你,授意你找機會適時引誘我,等到東窗事發好教畹卿知道,離間我們夫妻感情。”舔著唇笑笑,他瞇著眼睛再道,“讓我猜猜,什么時候最合適呢?是不是我久盼不到子嗣,心灰意冷之際?這幾味藥恐怕也不是吃到明春,就能停了的。”
他逐字逐句的說,端生聽著,不由一下下打起擺子,像是聽到了至為恐怖的言語。再看眼前那張俊美無儔的臉,忽然有了種形同鬼魅的感覺。
原來根本沒有什么事兒,能瞞得住他!說他是精明人,此時此刻她才徹底明了,她和慧生既是近身服侍樓襄的人,如何能教他輕易放心?早就在暗地里將她們查了個底掉。
慕容瓚的可怖,她終于領教到了,那便不是自己道行不夠,是他從來沒有相信過她。
“王爺……”她提著裙擺,顫聲道,“奴婢,奴婢只是一時沒站穩,絕不敢存心引誘王爺,更加不是受了長公主的指派……”
他擺手,無意再聽下去,“我既這么說,就是認定如此,手里必然也有足夠的證據,容不得你狡辯。倒是我很好奇,真的讓你成功了,你要如何保證自己能得個好結果?”
被問的人啞口無言,他沉默一刻,淡笑著很是大度的說,“念在你一片誠心提攜家人,我尚且可以原諒你一次。”
“你現下可以照實說了,這方子是為阻止畹卿有孕,讓她一直不會誕育下孩子,是不是?”
端生嘴唇發抖,臉色慘白如紙,明明什么都知道,還非要讓自己說出來,難道是為給她一個投誠機會?
轉念尋思,有句話他確然提醒的不錯,就算她依長公主吩咐行事,也難保不會下場凄涼,何況她已選錯了時間場合,再無成功的指望。
那么為了家人,為了不甚熱絡的親情,真值當犧牲自己,甘為棄子么?
幾番估量,幾重困頓,良久她才下了狠心,決意賭上一把,咬牙道,“奴婢不敢再欺瞞王爺,確有此事。”
“你是聰明人,這樣坦誠極好。”他點頭一笑,云開霧散,“往后煎藥的事,還由你來辦。我相信你自有法子搪塞住慧生。至于方子,就用我給你的這一副。”
他自袖中取出一包藥,擲在灶臺上。挑眉看她一眼,覺得那凄惶的模樣當真如霜打了的茄子,“差事辦妥當,我自然也不虧待你。你的家人,日后我會想辦法安頓。你父兄在官場上不會有作為,長公主許諾的話聽過就罷了,還不如銀錢來得實在。去遼東安居,我可以給他們提供更好的生財之道。”
端生猛吸一口氣,到了這會兒,除卻打落牙齒和血吞,再沒有別的辦法。干脆不再猶疑,斂衽拜下去,謙卑而恭順,“王爺一言九鼎,奴婢無有不從。只是有一樁事奴婢有些擔憂,殿下那頭怕是瞞不了多久。”
她是存心想要試探,沒想到話音落,真的在慕容瓚臉上望見一線茫然,之后他神色震了震,目光瞬時咄咄逼人,漸次變得陰鷙狠戾,直勾勾盯著她看。
端生察言觀色,已悉數了然——看來樓襄參與其中,一并合謀算計他,慕容瓚并不知情。
她不禁啞然失笑,男人吶,終究還是把自己想得太強大了,自以為癡纏愛意已將妻子牢牢牽絆住,誰料人家另有打算,反倒是他,成了那個替人做嫁衣的癡心漢。
慕容瓚此刻心涼似水,既惱且恨,寒聲問,“這件事,畹卿到底知道多少?”
端生雖畏懼他,猶懷著一絲報復的快意,規規矩矩斂眉應道,“殿下從頭到尾都是知曉的,但她也是被逼無奈。臨出嫁前,長公主那樣殷殷叮囑,只是擔心將來若有了小王爺,被朝廷留京為質,殿下母子連心如何能割舍。王爺日后遲早要回遼東,屆時豈不是要和親生骨肉分離?于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也不過是為拖延一段時日,并非永久之計。”
慕容瓚冷冷一哂,這些托詞騙不過他。想想真是可笑,自己一心一意的待她,恨不得在手心上捧著,一言一行皆呵護著,她要什么他都會盡全力滿足。結果卻是真心換不回真意,全數打了水漂。
只怪他高估了自己,所謂對他的愛,是有所保留,甚至有待商榷。
他是感情上寧缺毋濫的人,兜兜轉轉選了那么久才選中了她。原本極有自信能讓她愛上自己,可如今他寧愿她沒有愛過,也不想她裝模作樣地欺騙,日日玩弄著他的情感。
霍然起身,他看都不看躑躅在原地的少女,甩開袖子怫然而去。
端生站在那里雙目迷離,待人走遠才漸漸露出些許譏誚之色,蹲下身子一片片拾著碎片,再慢慢拆取灶臺上放著的那包新藥。
日影西斜,天色已向晚,流云聚攏在一處,壓低了天幕,隱約已有風雨之勢。
樓襄做了半天繡活,幾乎把前半輩子落下的都補完了,正覺得頭昏眼花,撫著酸脹的頸子,抬眼看侍女們在廊下、屋里掌燈。
“要下雨了,說不準第一聲春雷就在今兒晚上。”
慧生應是,“春雨貴如油,是該來這么一場了。不過山腳下風勢雨勢都比城里大,小心晚間著涼,一會兒就別在檐子底下喂鴿子了。”
樓襄說好,手指劃過繡成一多半的香囊,琢磨那穗子還可以再改改,一面吩咐,“晚飯有酒釀鴨子,是素日王爺愛吃的,叫人請他過來一道用罷。”
端生正收拾膳食案,回身告訴外頭人去請,順道瞥了一眼西邊的天光,也許果真是山雨欲來了,今兒晚上還不知要鬧得怎生收場,明日之后自己又該何去何去。
倘若知道真相還能隱而不發,慕容瓚可就真的是城府深不可測,這么能狠得下心,忍得住氣,其人也必不會安于在京里做個質子虛度光陰。
風勢漸漸大了,吹著院子里的樹葉沙沙亂響,廊下鐵馬與之相和,發出一通雜亂的鳴音,像是陣陣含悲帶怒的嗚咽。
樓襄莫名有些心浮氣躁,叫人催了兩回,也不見慕容瓚過來,內侍稟報時,只推說王爺有事還沒處理完。
那便不打擾他罷,她舉箸,食不知味似的,待要喝兩口湯,余光卻見他正從院門上跨進來。
不知是不是天色沉沉的緣故,他顯得有幾分陰郁,人也走得比平日慢些,然而每一步都邁得很沉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