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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會兒功夫,看見一個小廝模樣的人在門口探頭探腦,往車內一顧,神情頓時一凜,忙一溜小跑來至車畔,哈腰問安,“小的給王爺、郡主請安,殿下……您,您怎么來了?”
樓襄認得,這就是父親身邊,那個叫云硯的小廝,她不動聲色的問,“老爺呢?可是在里面?這么晚了,家里人不知道他去了哪兒,正急的滿世界找。你既跟了來,怎么也不知道傳個信兒回去?”
云硯乍著膽子向上瞧了瞧,還沒瞥見自家郡主臉上是何氣色,余光已收獲到對面那位王爺森涼的眼神,背脊登時就是一抖嗦,慌忙又低下頭去。
“小的也是聽老爺吩咐,只讓備馬,又說不叫聲張,一個人都不許告訴,趕著讓小的服侍著來了這里。至于后頭的事兒,老爺只讓小的在這兒候著,一步不許離開,小的實在不敢違拗老爺的意思?!?
說得含糊其辭,樓襄聽得云里霧里,提高了聲音問,“這兒是什么地方?里頭住的是什么人?”
云硯支吾一陣,見實在搪塞不過去,才期期艾艾回道,“這宅子是老爺新近才置辦下的,因瞞著家里人,連大老爺并姨娘等人都是不知道的。老爺前些日子上同豐樓吃席,瞧上了一個唱曲兒的姑娘,便吩咐小的把人領了回來,暫時安置在這里?!闭f完這通話,戰戰兢兢再覷著樓襄,“老爺統共沒來幾回,算上今兒,也不過是第三遭兒。小的就只知道這些,余下的事兒,小的是真不清楚了。”
說著身子一溜,撲地雙膝跪地,連連磕頭,“小的只求殿下超生,千萬別聲張,要是讓老爺知道,是小的走漏了消息,管把小的打死了。求殿下看看就回罷,事兒鬧出去,老爺顏面上也不好瞧。”
樓襄越聽越是心寒,敢情不是青樓,而是酒樓,倌人變作唱曲兒的,可還不是照樣殊途同歸
。那句關乎顏面的提醒更是可笑,既已行在頭里,何必還要怕人看相說嘴?
她忍住氣,冷冷問,“這事出了多久了?”
“也有月余了,”云硯回道,“那會子姨娘才診出了身孕,每天變著法兒的求老爺,只說希望能讓長公主把二姑娘記在名下。老爺禁不住姨娘哭鬧,又仗著肚子里的小爺要挾,不情不愿地求了長公主。只是過后,心情一直緩不過來,每日里郁結,下了職也懶怠回家,這才去了那同豐樓,碰巧撞見了這位姑娘?!?
喘口氣,他又接著道,“老爺知道這么做有失體面,何況駙馬納妾那是要向長公主請旨的。所以并沒打算把姑娘接進府里,只安置在外頭,就是不想惹是非。殿下千萬體諒老爺的難處,即便有些許不妥,看在老爺素日待您一片拳拳愛護之心,您就成全了罷?!?
原來只是個外室,連個姨娘的名頭都掙不來!
樓襄轉過視線,望向那院墻,宅子不過兩進,縱深不夠迂回,隱約地似乎有淺唱低吟能透出來,偶兒相和兩句男人沉沉的笑聲,極盡嬉戲調弄,倘若親見該是冬日里一副極香艷的行樂圖。
那女人知曉自己日后的命運么?只怕未必不清楚,可到底無可奈何。至于父親的一妻一妾,眼下俱被蒙在鼓里。奇怪的,她竟然一閃念先想到的不是母親,畢竟母親對父親早已沒有感情??赡莻€如今懷有身孕的梁氏,卻還在殷殷思念著夫君。
她記得梁氏臉上掛著的淚滴,并不渾濁,一樣清冽透徹。簡直啼笑皆非,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同情梁氏,一面擔驚受怕、為丈夫孕育骨肉,一面卻已被新人歌聲取代,淪為明日黃花。
她一陣氣苦,對現實失望透頂,忽然間很想痛哭一場。揮揮手,打發了云硯。垂頭喪氣地低聲道,“我要回去了?!?
慕容瓚說好,吩咐侍衛,啟程回長公主府。來時已猜到她的反應,此刻真切見到,心里愈發不忍。
他握她的手,柔聲細語道,“想哭就哭出來,我知道你難過,沒關系的,發泄完了興許就能痛快些?!?
可她偏偏有不合時宜的倔強,半揚著頭,挑釁似的模樣,“我為什么要哭?又為誰哭呢?父親么,他既然這樣想得開,不顧家聲妻小,安享齊人之福,我該問他高興才是。”她牽唇角,露出諷刺的笑,“男人么,總歸是說一套做一套,什么恩愛夫妻,有幾個是真的能攜手相伴,不離不棄終老的!”
他怔愣一瞬,再看她,瀲滟的眸光里分明氤氳著一團水氣,偏生強忍著,就是不肯讓它墜落下來。
既驕傲又尖銳,他一下子倒是全懂了,沒有發泄的途徑,也沒有可發泄的人,她是把他當作了釋放情緒的唯一對象。
已然有了不自知的信任,才會讓她這樣肆無忌憚的宣泄。他替她委屈,也替她覺得苦澀,除此之外,居然還多了一份欣慰寬懷。
因為知道,她心里早已把他當成自己人看待。
“也沒有那么絕望,世間總還是有真心實意的人,有相伴相守的情感。我身邊就有,親眼見識過的?!?
他微笑著寬慰,到底有點手忙腳亂的意味。說來也無奈,他平日里哄那些不相干的人,總有一套又一套直指人心的說辭,這會兒因著在意,反倒有些詞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