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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忙點頭,“記得,你是京師本地人,所以這趟我一定要帶你來,原想讓你多轉轉,看看家鄉風物。沒想到,還是連累了你。”
“不要緊,人這一輩子能葉落歸根,就已經很好了,比客死他鄉要強。臣一輩子無兒無女,死后也不會有人祭奠,求大爺把我一把火燒了,那灰就撒在高粱河里罷,干干凈凈,魂歸故鄉。”老內臣欣慰地笑笑,笑過復有一聲長嘆,“只是有些遺憾,臣看不到您娶妻生子的那一天了。”
慕容瓚鼻子發酸,強忍著方能不讓眼淚掉落,拍拍他的肩,“看得到,林叔,你會好的,一定會……放心就是。好好睡一覺,等醒了,我讓他們再備藥給你。”
有種難以言說的凄涼,他一直自詡能夠控制情緒,原來只是因為那些生死離別,從不牽涉他真正關心的人。他站起身奪門而出,一言不發,徑自走去書房。蕭御跟進來時,看見他面沉如水,眉心郁結著化不開的憂傷。
一如既往,蕭御柔聲發問,“王爺在想什么?”
慕容瓚沉吟片刻,語氣堅定,“我要救林升,入夜之后讓醫官為他把痘種下……”
“王爺,恕臣直言,這么做并不妥當。”蕭御心平氣和地打斷他,“您心里清楚,這院墻外頭有多少眼睛在盯著,世子爺逢兇化吉也就罷了,現如今是個人染疾都能痊愈,這可是天花
!是要人命的絕癥!一旦有人質疑,您要怎么和皇上解釋?王爺一定不想這番努力,最后落得功虧一簣的結果。臣勸王爺,臨事還當三思而后行。”
蕭御一面說,一面看著他,只覺得他眼中的郁色凝結得更深了。心里涌出淡淡的惋惜,他本是極其冷靜的人,唯一放不下的,是太重情義。
不出意料,慕容瓚果然搖頭,“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尤其是,我明明能夠救他。”
蕭御抿唇,溫言勸道,“有舍才有得!王爺不會愿意看到,世子爺繼續留京為質,不得返家。他也不過是個稚子,何其無辜!眼下的情形,容不得咱們出一點紕漏,倘若被抓住把柄就再難有翻身的機會。”
話說到這個份上,蕭御相信,慕容瓚定然能夠權衡利弊,盡管內心仍然免不了會有痛苦掙扎。
慕容瓚漠然無語,半晌霍然背過身,他在慢慢吸氣,或許也在天人相斗。背脊一陣陣地起伏,從微弱到劇烈,再轉過一個輪回,最終一記重拳砸在書案之上,凌亂的震蕩過后,方才漸漸地歸于平靜。
蕭御默默地看著,知道這就像是個抽絲剝繭的過程,沒有人能幫得了他,熬過去,才會在烈焰中浴火重生。
轉過頭,他眼里迷漫的水氣盡消,重新鍍上一層九秋寒霜,淡淡頷首,“他的身后事,務必要辦得風光,我應承過,會把他安葬在高粱河畔,這件事我親自去做。”
蕭御抿唇微微一笑,向他揖手道,“臣定當盡心,讓林總管得享哀榮。”
塵埃落定,欲哭已無淚。推開窗,清冽的晚風灌入房中,溢滿他的袖袍。徹骨寒涼,如同那個凄清的早晨,他獨自站在廊下,心里充滿了無助和絕望。
兜兜轉轉,終究還是要一個人面對離別,開始和結局那么相似。他仰著頭,天邊一彎孤月像是順著面頰蜿蜒墜下的淚滴,凄清寂落,無伴無依。
北風漸緊,蒼茫暮色下,被滿腔心事煩擾的不獨慕容瓚一人。樓襄靠在迎枕上,捧著手爐好像也偎不暖身子。白天跪在階下的背影嵌在腦海里,孤絕滅裂,不顧一切,那樣破釜沉舟,卻又有掩不住的蕭瑟蒼涼。
他的臉浮現在眼前,沒有多余的話,也沒有多余的表情,今天遇見的時候,他整個人似乎又變得高不可攀、冷冽卓然。可那天月圓時,言笑晏晏,有著動人風致的男人,又何嘗不是真實的另一個他?
“殿下琢磨什么呢?可該歇了。”慧生披著衣裳來瞧她,“明兒一早還要去白云觀里送經文,這會子外頭已飄上雪花了,還不知早起是個什么情形呢,保不齊路上不好走。”
扶她躺下,一面掖著被子,一面又道,“年前預備長公主壽宴,供奉經文自是您的一片孝心,偏生咱們公主近來不愛出門,也只能辛苦殿下跑這一趟了。”
“元成那邊有信么?”樓襄卻沒在想這個,按捺住不安的心緒問她,“遼王世子到底病愈了沒有?”
慧生看她一眼,試探問,“要不,明兒回來的時候,順道去那府上瞧瞧?不是說好多了么,想必是無礙了。”
這話倒是正合了樓襄的心意。
新熏過的被褥散發著溫暖干爽的香氣,她往里縮了縮,點頭說好,“就這么定了罷,瞧瞧去也好,這樣我心里才能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