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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和陸貴妃后來又說過什么話,樓襄已不大記得,神情恍惚的走出凝和殿,朔風兜頭吹過來,割面一樣凜冽。
天氣是真冷,烏云壓頂,看樣子京城就要迎來今冬第一場雪了。
腳踩在地上都能感到陣陣涼意,那膝頭子挨著呢,豈不是要凍徹心扉,何況一跪就是一個時辰。
“皇上這會子在清音閣么?”她問前頭領路的內侍,“我想去給萬歲爺請個安。”
內侍回首,原想搪塞句不清楚,再一想,這位主子素日常常出入禁宮,既有這份體面,等閑還是別輕易拒絕的好,于是笑著應道,“奴婢這就領您過去瞧瞧,興許萬歲爺正得閑兒也說不準。”
她矜持的點點頭,心跳卻已如擂鼓。眼看著快到地方,一顆心似乎要從嗓子里蹦出來。腳下卻停不得,轉過一個彎,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然躍入眼。
他果然在階下跪著,天地間一片陰霾,赤色蟠龍服在那團灰霧中錚錚奪目。和她一路上想象得一樣,他還是身板筆挺,頭頸昂揚,即便是求懇,也依然能有種不卑不亢的勁道。
樓襄立刻頓住了,下意識向后退了退,低聲叫住前頭內侍,“先別進去,那是……”
內侍以為她沒認出,忙笑著解釋,“這是遼恭王,來了有一陣子了。萬歲爺原說召見,沒說上兩句就打發了他,誰知他一出門就在院子里長跪不起,倒弄得萬歲爺很是尷尬。奴婢本以為他應該走了的,沒成想這位王爺還真是個倔脾氣,竟跪到了這會子,算算也有小一個時辰了
。”
一陣風卷著殘破零落的枯葉,打著旋在她面前飛舞,這么冷的天,呵氣成霜。她怔怔地,盯著他略顯單薄的脊背,又是疑惑又是不忍,他人看樣子也不算多壯實,到底禁不禁得住這樣漫天呼嘯的寒風……
正想轍怎么進去為他求情,卻見御前總管得祿滿面堆笑的從殿內出來,走到慕容瓚跟前一哈腰,“皇上應了王爺的請求,王爺快起來罷。皇上說了,瓔哥兒年幼身子又弱,乍離開家,水土多有不服,還該先調理好才是。皇上已著太醫院院判為世子爺請脈,世子爺的病癥由薛院判負責醫治,王爺大可安心。這會子天色不大好,王爺還是早些回去照料世子爺罷。”
慕容瓚平靜如常,至少看背影,連一絲激動的顫抖都沒有。只是他心里清楚,得祿出來傳旨,就是代表皇帝此刻不想見他。朝著正殿的方向鄭重叩首下去,頭觸在堅硬如冰、寒涼徹骨的地面上,心頭終于還是浮起一絲輕顫。
無論膝上多么酸脹,花費了多少力氣才裝出恭順模樣,能得到這個結果都是值當的——瓔哥兒終于可以回到父王母妃身邊去。如同早前想好的那樣,只要能得償所愿,即便讓他再跪一個時辰,甚至更長時間,他也可以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這廂得祿見他謝完恩,忙伸臂欲扶他起來。他頷首以示感激,卻不動聲色避開了對方的攙扶,提起衣擺,從從容容地站起身來。
他繃緊了姿態,雙腿連半個彎都沒打,身姿昂然筆直,拱手道了句,“多謝總管。”隨后退行兩步,轉身便向外走。
樓襄終是避無可避,幾乎沒有防備的和他四目相對。一剎那,她瞧見他眼底有深深的郁色,襯在如玉肌膚上,頗有幾分觸目驚心的感覺。大約是怕過病氣給旁人,他口鼻上兀自罩著網巾,便如同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
垂首穩了穩氣息,她迎上去,惴惴的問,“瓔哥兒,他好些了么?”
問話的當口,星眸染上了一層水霧,也許連她自己都不清楚。他深深的看著她,因為隔著一層布,聲音變得有些許空幻,“已過了七天,太醫說暫無大礙,熬過今晚,應該就沒事了。”
她長舒一口氣,覺著這話堪比天籟之音。轉念想要多關懷他一句,可說出口,也不過如此而已,“那就好,王爺也辛苦了,早點回去歇著罷。”
他頷首,視線從她臉上移開,沒有絲毫猶豫,只一錯身,和她擦肩而過。
他走得急帶起一陣寒風,她轉頭,看見風吹起他蟠龍服的下擺,江崖海水紋搖漾著,隨風輕擺,一直漾進她心底幽深靜謐的湖心深處,蕩起一波又一波糾纏不息的漣漪。
樓襄回首目送慕容瓚,卻不知身后正有探究的目光也在凝望她。
“郡主。”得祿走上前,欠身行禮道,“臣給郡主請安,郡主萬福。”
她忙扭過身子,含笑點頭,“總管好,我今兒進來給老祖宗和萬歲爺請安,不知道這會兒……”
得祿會意,笑著擺手,“恐怕今日要讓郡主白跑一趟了,萬歲爺眼下琢玉,那尊大禹治水正上花兒呢,這是到了上勁兒的關隘,您沒瞧見方才遼恭王候了那么長時間,也沒得召見不是。”
她唔了聲,就勢問道,“聽說王爺在這兒,跪了有一個時辰?”
“可是呢,不過并非萬歲爺有意叫他跪的,純粹趕巧了
。他前腳才走,萬歲爺后腳這靈感就來了。拿起弓弦就開磨,您是知道的,主子那時節最專注,說句不恰當的,就是天塌下來都不許旁人打攪。臣一時也不敢回稟,這不是才歇一陣,聽見萬歲爺叫傳點心,臣才抽空把這事兒回了。萬歲爺倒不住嘴的埋怨臣,說怎么早不告訴他呢。”
“哎呦,臣忘了,萬歲爺讓臣傳完旨進去伺候,臣得趕緊復旨去了。”得祿賠笑著退了幾步,“郡主也趕早回去罷,眼瞅著要變天,估摸晚晌就該落雪了。”
一頭說,一頭進了內殿。推開門,滿室翡煙繚繞,玉山隱隱,皇帝的面容浮在一片云霧間,愈發顯得縹緲出塵起來。
他瞇著眼睛,后退幾步,瞄著御案上的圖紙,又上下打量他的玉山,隨口問,“外頭清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