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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于反駁不出,慧生抿嘴笑笑,壓低了聲音兒,在她耳畔說,“我的殿下,您就承認了罷,您對遼恭王,很是上心!”
這回真的無言以對了,她默默地扶著慧生的手,假裝低頭看路,一聲不吭。
回屋卸妝更衣,換上家常的藕絲對襟衫,白紗挑線裙,顏色清爽了,整個人也覺著舒泰。只是心里惴惴的,看著慧生煮水點茶,她禁不住問,“你有沒有關注過什么人,我是說……男人?”
慧生拈下一小塊茶餅,想了好一會兒,“男人呀,跟老爺的小廝文竹算不算?舊年有陣子您總好打聽老爺行蹤,叫我和端生拿了不少吃的玩的賄賂他。這算是一個罷,除此之外,西府二門上有幾個當值的,也常打交道,不過都是為探老爺幾時返家。”
她這么一說,樓襄陡然記起從前那點小心思,如今再想想,真是夠可悲的。臉上浮起一記蒼涼的笑,她慢慢搖頭,“不是這樣的關注,是自發的,有點不明所以,說不上來由。就好比……”
“就好比您對遼恭王。”慧生看了看她,笑得頗有幾分曖昧,“我明白您的意思,不過幫不上什么忙,這樣的關注,迄今為止,好像還沒發生在我身上。”
樓襄惘然一嘆,歪著頭思量,又覺得不對,“可我瞧你也在意他的,動輒就提起他來,你是不是也……”
一句沒說完,被慧生揪住話把兒,打趣起來,“哎,這個也字,又是怎么來的?殿下倒是說說,根據前文什么內容才加諸上去的?”
樓襄結舌,半晌撲地笑了一下,“你別打岔,我就是問問,你是不是對慕容瓚有了好感?”
慧生無奈看她一眼,連連擺手,搖頭撇清,“那可真不是,我為什么留心王爺,還不是因為您?我可有自知之明,別說他看不上我,就是看上了,我也高攀不起。說句不怕牙磣的話,我不過是盼著您能有個好歸宿。”停了一下,她繃不住笑出來,“您過得好,日后就能有心情張羅奴婢們的事兒,興許一高興,給我說和個清白人家,或是做買賣的,或是寒門子弟苦學上進的,反正都不要緊,我只求終身有靠也就踏實了。”
這才是真的推心置腹了,樓襄不由認真端詳起她來,鵝蛋臉,大大的杏眼,骨肉勻停,俏麗明快。比端生大一歲,性子卻比端生活潑,腦子也更活絡,知道為自己打算,更知道自己要什么,倒也當得起她名字里那個慧字。
樓襄一笑,真誠頷首,“我記下了,將來務必給你挑個好的,不光要我瞧得過去,最重要還要你自己喜歡才行。罷了,這些還都是后話,其實這會子,我是真有點弄不清,才見了幾面而已,總不至于真的就……”
“那有什么的?”慧生煮好了茶,捧過來擱在她面前幾案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反過來說,有匪君子,淑女也一樣會心儀。眼下當務之急,是要弄清自己的心意,覺著好再一步步來,至起碼還得了解清楚,這個人品性到底如何。”
有匪君子?樓襄重復這四個字,舌尖有種微妙的澀意,一個殺人眼都不眨的主兒,前一刻稱兄道弟豪氣干云,下一瞬手起刀落不留活口。這樣一個人,跟她自小在書里讀到的君子一對比,實在相差懸殊,不過話說回來,恐怕人家壓根也沒想過要做君子呢!
靜靜思忖,神情恍惚迷離。半天過去,聽見院子里一陣喧嘩,端生風風火火的進來,撩下一個錦盒,氣鼓鼓道,“殿下瞧瞧罷,梁姨娘打發人送過來的。”
樓襄不明所以,打開盒子,里頭放著一支金嵌寶群仙賀壽珠花釵,“非年非節的,這是做什么?姨娘人呢?”
端生嗤笑,“人沒到,趕著上娘家吃席去了。打發個小丫頭子送來這個,真是夠有體面的。沒過年節不假,可人家梁府上這會子可熱鬧。梁姨娘的親兄弟才升了兩江總督兼兵部尚書,搖身一變成了一品大員,梁家如今可算是抖起來了。”
樓襄為自己的后知后覺驚詫不已,“什么時候的事?怎么之前一點影兒都沒有?”
端生長嘆一聲,“旨意是今兒一早發的,晌午不到,西府就接到了消息。梁姨娘忙忙的拾掇了一番,帶著二姑娘三姑娘花枝招展的回娘家去了。”撇撇嘴,又冷笑道,“彈冠相慶啊!還說什么郡主不在家,那便只好由她帶著兩位姑娘先去賀一賀,到底都是親戚,既有喜事,也不能少了給郡主的賀禮,這不,叫人封了這個玩意兒拿過來。”
梁府本是書香門第,樓顯節納梁氏時,她父親不過是都察院僉道御史,兄長也只在大理寺做少卿。十多年下來,升遷不算太快。如今一躍成了封疆大吏,執掌大燕最富庶之地的軍政庶務,可不得炙手可熱起來么。
樓襄咬唇沉吟,良久才問,“母親知道了?作何反應?”
端生默然一刻說,“長公主是知道的,不過沒說什么,似乎也挺平靜。后晌去了書房,說要抄一版無量經,吩咐底下人不許打擾。”
妾室一家雞犬升天,母親真能一點都不介懷?梁氏一門在官場上的作為暫且不論,樓襄只是不解,皇帝自然知道這里頭的微妙關系,卻還是不顧母親感受,定要提拔梁氏,會不會是有什么更深的用意?
她忽然記起來,皇帝那日提過一句話,像是有些突兀——說起今年母親的生辰宴,他要駕臨公主府,親自來賀壽。
原來是早有打算,不過是帝王的平衡之道罷了。這么看來,她的這位舅舅也并沒有想象中,那么關愛呵護自己的姐姐。
三秋時節了,卻還沒到起香爐的時候,她坐在明晃晃的屋子里,心頭微涼,禁不住打了一記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