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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低著頭,聽她抱怨,抬眼看了看她,仰唇一笑,“也不算太糟,廣寧衛派出一千人馬,聲勢浩大,怎奈地廣人稠,積年匪患又重。其實也是因為被劫的人里有郡主殿下,如果只是舍弟一人,廣寧衛可未必肯這么賣力上心。”
她一怔,明白他是在暗示她,關內有不少人忌憚慕容氏,對他們父子的敵意甚深。如果是從前,她大概覺得有點危言聳聽。可這回她親身經歷過,終于知道內中暗流不止洶涌,簡直堪稱澎湃。
沉默一刻,見他徐徐墊好靠枕,輕輕地將慕容瓔挪到上頭。注視一會兒,確認他仍在安睡,方才轉頭低聲道,“還有小半程的路要走,你也歇一會罷。”
說著起身撩開車簾,也不命人停車,兔起鶻落一般,矯捷利落的跳了下去,落地輕盈無聲。等她再挑起窗帷一角,見他已昂首端坐馬上,脖頸挺立,身姿如松。
原來他身手如此了得。她放下簾子,于一瞬間想到一件吊詭的事——既然有這么好的能耐,不可能避不開那一巴掌,她又不是習武之人,動作全然談不上精準快捷,他不至于察覺不到,就算不攔阻,跳開去兩步總不是什么難事罷?
那么為何不避?難道真的是有意受她一耳光?果真如此,這人卻又在圖謀些什么呢?
她越想越沒頭緒,臉上倒是漸生灼熱,也說不清緣由。沒奈何決定放棄揣測,還是安心休息要緊,反正他有句話說得不錯,事過之后,他回遼東,她返京城,彼此兩不再見,日后老死不相往來。
既然不會有交集,也就不必在意他是什么樣的人,究竟存了什么樣的心思。
天蒙蒙亮的時候,一行人等抵達驛館。在原地焦急等候多日的人乍見她平安返來,各個喜出望外。
慧生哇地哭出來,撲在她腳下失聲飲泣。端生也抹著眼淚上前,先檢視她周身上下,見并無傷痕異狀,才放下心來。雙膝跪倒,哽咽著說,“奴婢等沒能照顧好殿下,累殿下被歹人劫去,萬死難辭其咎,請殿下重重責罰。”
樓襄嘆了口氣,拉她二人起身,溫言道,“你們也擔驚受怕了幾日,夠辛苦了。賊人早有預謀,防不勝防,出了這樣的事也怪不得你們。我不會追責,更不會讓母親為難你們,且寬心就是了。”
端生感動難言,復又跪倒,叩首道,“奴婢今后定當加倍留心,時刻不離殿下左右。若再有看顧不周,也不必等殿下發落,奴婢必以死謝罪。”
她滿臉無奈,再度把人拽起來,“沒事提什么死啊活啊的,我才是大難不死!就不能說點開心的,哪怕替我驅驅晦氣也好。”
說得那二人終是破涕為笑,慧生拉著她上坐,話匣子打開就收不住,“送您回來的那個是遼恭王不是?他抱小世子下車的時候我瞧見了,好個標致的人兒啊!簡直是活潘安在世,京里那么多世家公子,依我說,竟沒一個比得上他的。”
樓襄吮唇不語,心中暗道,模樣好還在其次,要論心狠意狠,只怕也沒人比得上他。
端生正拿巾帕給她擦手,笑著湊趣道,“這位郡王好能耐的,廣寧衛派了那么多人分頭搜尋,三天下來還沒找見,人家從遼東出發風馳電掣的就把您救回來了,慕容郡主還真沒說錯,她這個哥哥,合該是做大將軍的人物兒。”
其實是早得了現報罷,誰知道這一路上他安插了多少眼線,樓襄想起來,慕容瓚親口承認,遼王曾接過密報知道有人要劫持幼子,既如此還能讓賊人得手,再將人全數滅口,這當中或許大有深意,只是誰也猜不透慕容氏父子葫蘆里究竟賣的什么藥。
總之不好相與,心機深沉,算盤精刮,老狐貍身邊再配上只小狐貍,只怕天下人都恨不得叫他們算計了去。
她沉吟不語,那邊廂已有人過來催請,正是安成公主府派來迎她的長史。經過這么一鬧,她姨母安成愈發小心謹慎,聽聞她回來又連忙加派幾十個護衛,定要讓她盡早抵擋廣寧府才肯安心。
三催四請之下,只好略做休整,加緊上路,樓襄出了驛館,瞧見慕容瓔也預備登車,奔赴京城。
到底是孩子天性,這會兒已恢復神采奕奕,他跳著朝她跑過來,“襄姐姐,我先上京去了,咱們京里見罷。我跟著姐姐住在太后娘娘的壽康宮里,你到時候來看我好不好?”
樓襄笑著說好,“一定要去的,我在廣寧待上兩三天就返程,回去進宮給太后請安,順道好好瞧瞧你去。”
“一言為定。”慕容瓔伸著小指與她勾手,約好后不忘張著雙臂讓她抱抱,親昵程度儼然已似親姐弟一般。
揮手道別,看著小人兒爬上車。轉顧四下,見一匹通體黑色的烏孫天馬朝著她緩步行來,上面昂然端坐的人換了衣裳,天青色箭袖絨衣公服,束小玉帶,頭上簪玉冠。波瀾不興的眉宇間,藏著引而不發的傲岸,讓她想起天邊一彎孤月,清冽而卓絕。
她瞇著眼睛,抬首望他。他在馬上略略拱手,淺淺一笑,“郡主保重,后會有期。”
有期?她側目,挑了挑眉,“王爺不回遼東去,還要親自護送世子上京么?”
他點點頭,“我私自離開藩地,此事朝野皆知。無論如何都該進京面圣,向皇上解釋因由,聽后發落。所以我和郡主,應該還有再見面的機會。”
說得好像他很期待似的,她嘴角翹起一個冷峭的弧度,“第一次見到王爺,你身重箭傷。第二次見到王爺,我狼狽不堪。好像我們每次遇見,彼此都沒有好事發生。所謂八字相沖,大抵如是,所以還是少見面的好。”
迎著他,也迎著初升的朝陽,她昂首,一字一頓清晰道,“王爺珍重,希望今日一別,咱們后會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