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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該吃飯了。”一個沙啞粗豪的聲音說。
嘴里的絹布被扯掉,接著眼睛一亮,她微微瞇起雙目,打量周遭,原來她正身處一間類似柴房的小屋里。
繩索也被除去了,她長舒一口氣,借著這會兒功夫在想,既然肯給飯吃,應當是不打算即刻要他們的命罷。
慕容瓔乍一被松綁,立刻一頭扎進她懷里,“姐姐……姐姐你還好么,我,我們這是在哪兒啊?”
這問題該問那個沙啞聲音的主人,她抬頭,看見來人長了一張粗獷的臉,除此之外泛善可陳。
“請問……”
“什么都別問,老子只管送飯,沒興趣回答問題。”
那么還是看看飯罷。慕容瓔的肚子很及時的咕嚕嚕叫了兩聲。打開蓋子,那飯菜也不是很糟,甚至還有一小碗牛肉。
沒什么比填飽肚子更重要。慕容瓔吃得狼吞虎咽,吃飽了方有氣力,見那人無意再綁住他們,他索性靠在樓襄懷里,小聲說,“姐姐別怕,我大哥一定會來救咱們的。”
他忽然變得慷慨豪邁起來,還會安慰她。她笑笑,有點苦中作樂的味道,“怎見得一定是你大哥?”想了想,遼東距這里可比京城還遠些,她于是再笑,“你大哥能打得過外面那些人?”
他摟著她,似乎在聞她衣襟上的沉水香氣,“恩,我大哥打仗可厲害了。”
她摸著他的鬢角,覺出他對那個一直以來,她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大哥很是崇拜,反正閑來無事,她裝作好奇的問,“是么,那究竟怎么個厲害法兒呢?”
他騰地坐起來,興致盎然的說,“有一回,大哥只帶了三百人就挑了大青山里的土匪窩,對方有五千人馬呢。還有一回,韃靼部王子偷襲,他也只帶了六千精兵就活捉了那個什么王子……我大哥在遼東很有名,提起他來無人不知,都說他是慕容家百年來最出色的戰(zhàn)將。”
帶著一臉自豪,他十分篤定的點點頭,“他一定會來救咱們的,姐姐你放心,他一定會來!我大哥很疼我的。”
樓襄不忍心打擊他,他年紀尚小,不知道藩王無詔不得擅離封地,否則視同謀反。與其等著那個所向披靡的慕容瓚來營救,不如把希望放在廣寧衛(wèi)總兵身上,只怕還來得更可靠些。
但眼前這些人究竟為什么要綁慕容瓔呢?隔著一層木門,她凝神聆聽外間動靜。過了許久,慕容瓔又沉沉睡去,她也等得百無聊賴,卻忽然聽到門外有人在說話。
其中一個還是方才那粗獷漢子,“當家的怎么說,咱們何時動身?”
另一個聲音道,“急什么,包袱還沒甩脫呢。頭兒說了,得等那人的消息,是殺是留,還沒最后決定。”
“有什么好猶豫,既然是要惹惱遼王,索性殺了得了。原本一個兒子足矣,這回再饒上個閨女,我不信那個遼王還能忍住不翻臉。”
另一個聲音嘿嘿笑了笑,卻道,“那是之前的話兒了,現(xiàn)如今那位爺似乎是改了主意。”
“什么意思?難不成還能放嘍?”
“不好說啊,”那人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也不知是酒還是水,之后刻意壓低聲音,“要是偷偷把這兩個人送回遼東,找地方一藏,過上個大半年再叫人發(fā)現(xiàn),那可就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事兒了。”
粗獷漢子猶有不解,“啥意思?怎么就說不清了?跟誰說啊?”
“嘖,跟朝廷,跟皇上啊!讓他送兒子過來,他舍不得,中間來上這么一出苦肉計,實則把人掉了包。回頭那位爺再找個相像的替身兒,神不知鬼不覺的把人送進宮,管叫誰都瞧不出破綻。等正主兒被朝廷找見,遼王就是渾身長嘴,說他被人坑了,也得有人信吶!這罪名,坐實了就是欺君,夠削藩掉腦袋的。到時候不想死,就只剩下跟朝廷干仗這一條路可走嘍。”
粗獷漢子恍然大悟,連聲稱贊此計甚妙。倆人說完這茬,便推杯換盞吃喝起來,半晌不再提此話。
樓襄轉頭看了一眼慕容瓔,確定他還在熟睡,方才略感寬慰。
她聽得一清二楚,原來這是個離間遼藩與朝廷的陰謀。倘若計劃成功,無論慕容瓔是死是活,都會成為遼東造反的緣由,至于是不是被迫舉反旗,對于幕后那個人來說,已然無關緊要。
是誰?如此設局坐收漁人之利,是兗王?湘王?還是坐擁西北重地的秦王?
她仰天長嘆,想不到自己居然有幸,被卷入到這樣一個波譎云詭的陰謀當中去。
前途未卜,但至少暫無性命之憂。這樣捱過兩日,慕容瓔已沒有了最初的耐性。
“姐姐,大哥怎么還不來救咱們?”他眨眼,險些哭出來,“我想洗澡,我想回家……”
她抱著他,讓他完全靠在自己懷里,柔聲細語的寬慰,“很快,一定會有人救咱們出去的,也許就在今夜呢。”
說這話時沒底,不成想?yún)s一語中的。梆子敲過兩響,木門突然打開,一群人沖進來,將他二人分開,“有人要見你們,確定你們是不是還活著。”
不由分說,那些人押解著他們往前頭一處廳堂上走去。
堂上燈火通明,一個面相尚算斯文的男人坐在一張虎皮鋪就的座椅上,下面立著一排人,各個如臨大敵。劍拔弩張的對象是站在堂下中間位置的十幾個黑衣人,為首的亦穿黑色披風,身形頎長,站姿昂然中透出一股傲岸。
慕容瓔在此時突然先聲奪人,“大哥!”
他的喊聲驚動堂上所有人,樓襄也不例外。她聚精會神望向那群黑衣人,看見為首的那個緩緩轉過身來。
有一霎那的失神,她情不自禁地倒吸一口氣,駭然于天下間,竟有人能生就這樣一幅容貌。
絕艷的眉眼,精干深邃的輪廓,鼻梁高挺,鼻翼秀氣,唇形很溫潤,唇角的弧度卻微微顯出幾分冷峭。
看著這張臉,在命懸一線的危難當口,她竟然不合時宜的生出了幾分自慚形穢的感覺——這男人似乎比她還要好看,眉梢眼角無一處不精致,美得令人見之忘俗,美得令人見之難忘。
怪不得那夜他要戴著面罩!她輕輕一哂,可惜不怎么管用,她到底還是記住了,他可堪入畫的劍眉星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