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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片的瑩白,憑空多出一點紅,像是美人雪膚之上點就的一粒朱砂痣,她彎下腰,用帕子擦去干涸的血滴,想了想,又將帕子掖回袖口里。
日子又恢復了常態,如往年一樣平靜無波。待的時候長了,不禁有點懷疑那一夜不過是場夢。要不是慧生提醒,她險些就要忘記,曾經遇到過那樣一個人。
“我知道了,那人多半是個偷墳掘墓的!”慧生一面給她研墨,一面說得煞有介事,“我才聽寺里和尚說,原來那山后頭埋著個金人大官,可是有幾百年了,隨葬的金銀首飾必定不少,時不常就有人想要偷盜。那人八成也是干這個來的,一不小心被巡查的人撞見,這才挨了一箭?!?
端生余恨未消,提起舊事一臉忿然,“真是太便宜他了,做這樣下作勾當,該抓起來送官,狠打他一頓,再流放三千里?!?
樓襄正臨魏碑,也不抬眼,淡淡道,“一個個都這么義正嚴辭,不是說了不準再提,又提他做什么!”
慧生吐了吐舌頭,忙佯裝專注的往綠釉秋葉筆舔里倒兩滴水,沒敢再說話。
中晌歇過覺,樓襄歪在床上翻華嚴經,忽然聽見院子里一陣腳步匆匆,不多時見慧生引著公主府內侍進來。內侍風塵仆仆,先向她問安,禮畢方道,“殿下,長公主有要事急召,請您從速起駕回程。”
她忙坐正身子,“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母親身子有恙?”
內侍忙搖首,“長公主一切安好,殿下寬懷。是今晨接廣寧衛安成公主來信,說延平縣主于前日亥時歿了,長公主請您回府,是要商議前往廣寧吊唁之事。”
延平縣主,那是素日與她交好的一位表姐,其母安成公主是先帝第三女,和賀蘭韻雖非同母,但關系一向融洽。延平縣主長她四歲,早前出嫁時她還親自送過親,想不到才短短兩三年,一個如花似玉的新婦就這樣沒了。
樓襄既震驚且傷感,連賀蘭韻都難掩悲傷,甫一見她,徑自牽起她的手,嗟嘆道,“你表姐也真是個苦命人?!睋崦季?,方想起仔細看看她,面色也稍微和緩些,“半個月了,你在西山過得好,起碼沒見瘦,倒像是又長高了,氣色瞧著也不錯?!?
樓襄一向報喜不報憂,笑著說,“這會子氣候最合適,原待得舒心,只是記掛您,想著再過兩天就往家趕呢,誰知出了這檔子事?!鳖D了頓,她問,“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歿了?”
賀蘭韻沉默一刻,傷懷道,“左不過是為夫妻間那點子閑氣,成婚三年,還沒個孩子,婆婆便沉不住氣,總攛掇著要給兒子納妾,時不常拿小話兒點她。她是嬌養慣了的,哪里受過這個,原以為自己不松口,丈夫也不松口這便混過去了,誰知道丈夫嘴上說好,背著她卻和娘家表妹暗渡陳倉,她被蒙在鼓里,直到丫頭撞見來告訴,這才傻了眼?!?
“你表姐破著大鬧一場,可哪兒知道人家兩個正入港,男人滿心滿肺都是新歡,爭執不下的時候,氣血上涌動了手,打了她一巴掌?!?
她聽得一口氣提不上來,恨聲道,“豈有此理,居然打自己的發妻,這男人簡直混賬透頂!”
“如今罵有什么用,人都已經沒了。她氣得回去就病了,不吃不喝,任大夫怎么開方子,煎藥熬湯都不中用,不到半個月就把自己熬沒了。婆家也悔,綁了女婿去你姨母家賠罪,說只要留他一條命,余下任打任罰,怎么處置都行?!?
“那就該打掉他半條命,最好讓他……讓他。”她想說再不能人道,可當著母親,這話到底還是有些難以出口。
“多說無益,你且去盡一份心,畢竟小時候你們都一起玩過的。原本我也該去,但宗室規矩,長者不送晚輩。好在廣寧離得不遠,你代我跑一趟罷?!?
她忙答應,“這是應該的,明日就啟程,我會好生安撫姨母,再不濟就把她接回京里,在咱們家多住些時日。”
這頭說定,樓襄只剩下滿心凄惶,回到房里也懶得說話。看著帶回來的一應物事還未及拆箱,索性吩咐她們也不必再收拾。
她靠在軟塌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想,或許女人的命運就是這樣,很多時候只能隨波逐流,縱有千般不甘終究無可奈何。民間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她們這些人倒是不愁吃穿,心里期望的無非是能得一個白首不相離的良人,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清一個人本已不易,遑論幾十年的歲月,誰又能保證相守一生,一定能不違最初誓言?
就好像父親,看上去無欲無求,頗有君子風范,到頭來還不是照樣冷落妻子、漠視女兒,對于她們母女而言,他何嘗不是個糟糕透頂的丈夫和父親!
不過若是換個人評價他,譬如秀英秀榮兩姐妹,怕是又會有截然不同的考語。
說起秀英,素日是最有眼力價兒的,聽聞她回府,不到一個時辰的功夫,便帶著秀榮過公主府來殷勤問安。
善于察言觀色的人,看出她心情不佳,于是刻意柔聲遞話,心有戚戚焉的,說著對延平縣主的惋惜和同情。
樓襄本要為表姐抄寫地藏經,聽了半日,擱下筆,抬眼問道,“姨娘近來可好?”
秀英沒料到她提這個,先是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好,多謝姐姐惦記著。”覷她面色,又斂容道,“姐姐生辰那會,姨娘行事的確孟浪。大好的日子掃姐姐的興,說些有的沒的,真真不知輕重,怨不得長公主要罰她。經此一事,姨娘深知自己錯了,日后再不敢和姐姐胡言亂語了?!?
樓襄看她一眼,曼聲問,“妹妹果真是這么想的?”
單聽秀英話里話外的意思,絕口不提梁孟書在園子里搭訕的事兒,看來是抵死不認——這是她們母女一早布置好的局。
秀英面不改色的點著頭,“可不是嘛,姨娘出身有限,見識不足,正該長公主多約束教導,讓她知道何為尊卑上下,才不至將來鬧出笑話?!?
秀榮正拿著一只佛手在玩,忽然抬頭,皺了皺眉,“我姨娘哪有那么不好?姐姐說起姨娘怎么像訓下人,叫姨娘聽見,不知道該多傷心?!?
秀英忙扭頭,狠狠瞪她一眼,復又陪笑道,“榮丫頭還小,總好纏著姨娘,一時轉不過彎來也是有的,等大些自然明白道理,姐姐這會子千萬別怪她?!?
樓襄淡淡頷首,并沒言語。秀英見她懶懶的,便提著裙子起身,擺出欲言又止的神色,“有件事我也是才聽說,想跟姐姐念叨兩句,又怕姐姐吃心,嫌我多事。我便有些含糊,不知當講不當講。”
樓襄饒有興致的瞥著她,“咱們姐妹之間,還有什么不能推心置腹的。”
秀英乖巧的笑了下,掖著袖子,緩緩說,“姐姐不在家的時候,我來給長公主請安,看見定遠侯夫人一連三日過府。我想著,走得這么近該是有事才對,后來聽丫頭們說起,果不其然的,她是為她家大小子提親來的?!?
俯身趨近些,她笑吟吟道,“妹妹不懂這些,倒是留心向哥哥打聽了幾句,原來那定遠侯府的大爺是個百里挑一的英俊人兒,學問騎射俱都出色,這樣人才想必長公主也會滿意,要不,能一連三天都肯見那位侯夫人!”
略微一頓,像是有些不情不愿,她吞吐著說,“就單有一樣不好,聽說他今年不過十八,屋里卻已有了兩個通房,除卻這個不說,還和他姑媽家的表姐感情甚篤,很有點子青梅竹馬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