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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里,崔璟萱木然地睜開了眼睛,怔怔地看著頭頂的木梁,半響不知道身處何方。
是了,這是在楚國,頭下枕的,還是萬安寺的棉枕,旁邊的擺設,地上的蒲團……
這是萬安寺的廂房。
那是夢里的林家庭院。
那是夢里還稚嫩的他和她。
許久,崔璟萱閉了閉眼,拿起絹帕,蓋在眼上,遮住了眼底萬千的神色。
一直以為,她的記憶力超群,一直以為,她們初遇的畫面她會記得清清楚楚。卻不想,現在回想起來,竟連那一日的場景都模糊許多,只記得那朵玫瑰,那片秋千,他的眼,他的話。
今個,怎會夢見他?隔著帕子聽著外邊的雨聲。今夜,再不成眠。
萬安寺山下的馬欄里,看馬的和尚還在旁邊的木屋里睡著,只一昏黃的搖曳著。林菀和蝶舞主仆二人已經留了信,騎著馬揚長而去。
幾個時辰的路程并不算什么,難的,卻是愈加滂沱的雨。
冰冷的雨澆濕了二人的衣衫,匯成小股的水流,順著衣擺滴滴答答地淌著。蝶舞看著前面女子毫不受影響的身姿,囁喏半響才糾結著諫言:
“小姐,我們去避一下雨罷!”
所以,為什么要大半夜地在雨里趕路!不是說有重要的事,今日不回府?今日也沒做什么重要的事,僅僅去上了一炷香而已,頌了段經而已。跟往常一模一樣。
到底剛被提點過,蝶舞也不敢再忤逆主子的想法,小姐的吩咐,她還是不帶腦子地遵守就好。
“不用了,再拖延,父親該跳起來了。”聲音里竟還有著調笑的意味。
后面的蝶舞忍不住地抽了抽嘴角。到底是誰白日里不愿回府的!
想起什么似的,蝶舞又加快了速度,追上林菀,兩匹馬并駕齊驅,她身子朝著林菀側了側,低低地道:
“小姐,那劉府的小廝,我已經安排好了。先在萬安寺腳下養傷,等養好了,就讓他來府里見小姐。”
“恩,我知道了。”
雖被雨勢阻了,到底趕著丑時的梆子進了定國公府。若不是換了身男子裝扮,又打著定國公林大人的牌子,看守城門的士兵哪會容兩人進去。
定國公的書房里,林菀濕噠噠地由著上首的人教訓:
“給你傳信是幾時,瞧瞧現在,又是幾時。女兒家家的,大半夜騎著馬歸府,像話嗎?啊?!”
拍桌子的聲音嚇壞了門外貼著耳朵偷聽的親隨并管家,這大小姐怎地這個時候冒著大雨回來了。這雨天,不回來都比這幅琳成這個樣子回來好啊。
老爺那個脾氣,心尖似的疼著小姐,這回都氣的忘了讓小姐換衣服了!這可怎么得了!
林菀聽著,站姿乖巧,更是微微搖了搖頭同意自家爹爹對自己的批評。
“不像話?你還知道不像話!!”
定國公英俊的相貌都氣的有些扭曲,手指顫巍巍地指著林菀,又氣憤地摔下,衣擺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鼓起。
看著林菀濕透的衣服頭發和面上還帶著的雨珠,心疼無比,除了被父親逼著學這學那,真是再從未見過大女兒這樣狼狽凄慘的樣子,想想緣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你說,年年去萬安寺祭拜什么!風雨無阻,一年不落。府里老爺子和我,你祖母和娘親,哪個不健在了!你這是在咒我們不成!”
蝶舞跪著,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一絲慌亂一閃而過,大氣兒都不敢再喘一下。
老爺居然問這個?!有些話,真的埋在心底一輩子都不要再說為好。
這么多年,她都不敢問,至今還記得那一次蝶眠好奇問了出來,結果小姐就罰著蝶眠去暗室受罰。自己也一句話不說地把自己鎖在水榭里,一個人練了一天的琴,直到把琴弦都彈斷,手指深深淺淺地留下一手的傷。
那個,就是小姐不可以問的埋在心底的傷痛。雖然連她都不知道小姐什么時候有過這樣傷痛的經歷,但,她不舍得小姐自揭傷疤,再痛一次。
果然,氣氛死沉下來。定國公還在暴跳如雷著,卻沒發現站著的林菀僵住的身子和眼里哀絕的神色。
祭拜?對啊,她是在祭拜,祭拜一個故人。昨天,可是他的忌日。呵,可笑,她在祭拜些什么。他自愿的,不是嗎?
“阿嚏……”她哆嗦著身子打了個噴嚏,囔著鼻子,打噴嚏打的眼淚都流了出來。
“好冷……”說著,眼淚竟像是止不住地,劃過通紅的鼻子吧嗒吧嗒砸在地上。
定國公瞧著,頓時又是氣又是急:“你這孩子,讓你不聽話,自個遭罪了罷!”
恨恨地跺著腳,跑去內間拿了榻上的薄被,手上麻利地把大女兒包裹住,朝著外面喊了一嗓子:
“老林,給我滾進來把小姐帶下去,快,請個大夫來,再去燒些姜湯,還有,廚房快,去燒水!”
外面的親隨趕忙推門進來,按照安國公的吩咐去做了,底下的小廝被支使地團團轉,大晚上的,卻也不敢有絲毫怨言。
“林伯,麻煩你了。”蝶舞跟著,頗為不好意思地朝著忙活的中年管家道。
“沒事。”那管家倒是笑著摸了摸胡子。大小姐挨罵,他這個從小照看大的也是心疼啊。到底,還是大小姐精啊,賣個可憐,幾滴眼淚下來,老爺可不得束手就擒。
夜,愈加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