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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萬安寺后山一處曲徑盡頭,掩著一片碑林。石碑林立,高低不一。在碑上,刻著佛經(jīng)七十二卷,題詞一百零七闋。均為歷代大家所寫,筆法各異,匯眾家之所長。
有的,已經(jīng)被風(fēng)雨侵蝕了些。裂痕斑駁,有的字跡也有些不甚清楚,但那意蘊(yùn)卻絲毫不減,甚至隨著時間愈加濃厚。
在最前面那塊石碑上,卻并無經(jīng)文,也無詩詞,連石碑都較其他的嶄新許多。孤零零的只有兩個大字篆刻其上,度厄。
渾圓,飽滿,一筆一劃都充斥著深沉的情懷和道韻。看著都教人心生敬畏和崇仰。
此刻,那塊碑上,卻有一雙素手在輕撫,白皙的手指順著凹陷下去的痕路游走。粗糙澀然的手感順著指尖傳來,女子輕笑一聲,忽地莫名想起什么,言不及義地問了句:
“蝶舞,你可知道,往安國公府女眷那兒縱蛇的是誰?”
本就隨口一問,也并未想要身后那人回答,卻不想一路沉默著跟隨而來的丫鬟竟出了聲:
“小姐,是……劉思哲。”
那女子回過身來,如水的眸子閃過一絲詫異。是他?
“自出府,劉思哲跟了我們一日,為著小姐的安全著想,我們一直有人盯著他。”
蝶舞冷著面回著,跟旁邊陽光之下更顯溫柔和暖的女子氣質(zhì)迥異。兩種氣質(zhì)卻又和諧地融在一處,默契非凡。
“恰巧,看到了他的隨從曾領(lǐng)命從府里帶來一只匣子,而且,出現(xiàn)在了安國公府家眷所居的院子附近。”
話落,氣氛莫名滯了一秒。
“竟是這樣……”那女子低聲喃喃。
劉思哲跟著她來到萬安寺,才有了向縱蛇一事,緊要關(guān)頭,卻是她救了崔家的小姐。
呵,她與崔璟萱還真真是有緣。因也由她,果也由她。
“小姐,既然幫了她們,那用不用透個消息過去。”
“不用了,她查的出來。”她答。
蝶舞看著眼前的女子,還是那般如畫的眉目,淺淺笑著,眸子里卻分明無半分笑意,盡是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緒。那般復(fù)雜的神色,她陪著這十幾年,竟從未見過!
“小姐……”不由地,蝶舞緩緩蹙起了柳山眉,愈發(fā)覺得今日的小姐太過反常。
先是不計后果地救了個毫無相關(guān)的人,為著這,竟然不惜暴露了自己隱藏多年的身手。
這若是讓那幾個知道了,怕是如何也不會相信。小姐的克制和忍勁,舉府皆知。平日里一分差錯也不允許自己出現(xiàn)的人,這樣沖動起來,簡直驚掉一眾人的下巴。
從那邊退出身來,更是情緒不穩(wěn)。明知會惹老爺不快,卻還是固執(zhí)地拒絕了回府的提議。莫名走到這里,對著石碑竟失神了有一刻鐘的時間。
這是怎么了?!
“小姐,我們回府吧。老爺已經(jīng)傳信了。”不甘心地,蝶舞抬起頭來,直直瞧進(jìn)她的眸子,又壓著聲音提了一遍。
這樣的神情,已是不尊。蝶舞面前的女子卻任由她看著,仍舊笑著,微挑起眉,把眸子里的一片平寂展示給她:
“我知道了,你剛才已經(jīng)說過了。”
“但是,蝶舞,我不能回去,我還有一件極重要的事未做。”
頓了頓,她的面色忽地冷了下來,神情犀利,直刺對方眼底,仿佛剛才的和暖都是錯覺:
“你是我的丫鬟,你得明白。我的決定,你沒有資格置喙!”
聲音冷酷,姿態(tài)強(qiáng)硬,一字一句地敲在蝶舞的心上。這個人是她的,不是林府的。縱使是為她著想,也代替不了她的意志,改變不了她所做的任何決定。
蝶舞被她堅定的語氣駭?shù)剑募忸澚祟潱崎_眼睛,避過了她的視線。挫敗地微微垂下了頭,“我知道了。”
是她太過著急了,小姐的決定,無論如何,她都會拼命守護(hù)著的。
林子里的氣氛忽地冷了下來,靜地能聽見驚起的飛鳥撲落的聲音。沙沙聲響起,左側(cè)有腳步聲傳來,靜著的二人卻一點沒理會。
“走。”聽著這低低的一聲吩咐,蝶舞點了點頭,幾剎的功夫,兩人已經(jīng)消失不見。
這個草包,還敢再跟上來。早上已經(jīng)被小姐當(dāng)著面拒了,也不瞧瞧自己的模樣和德行。若不是仗著劉貴妃的勢,他算個什么東西!
那腳步聲漸漸近了。這才看清,還是清晨那位擦脂抹粉收整了一番的劉家劉思哲。
他搖著扇子走上來,擺上一幅風(fēng)雅模樣,身后幾個小廝遠(yuǎn)遠(yuǎn)跟著,不敢過于靠近,貼心地騰出了足夠的距離和空間。
過了片刻,方才覺出不對,又四處瞧了瞧,只一片空蕩蕩的石碑,哪有美人倩影?
登時,劉思哲面上的溫柔笑意褪去,朝著后面畏畏縮縮跟上來的幾人怒喝一句:“人呢?你不是說瞧見林美人朝著這邊來了!人呢!”
其中一個湊上前去,巴巴地解釋著:“屬下,屬下的確看到了……”
看到了!呵,劉思哲不怒反笑,追個美人追了一天,卻只在晨起時得了她的一個背影和身邊丫頭的一句:“公子請回,佛門清凈之地,我家小姐要禮佛了,請勿打擾。”
現(xiàn)在還連面都見不到,整整一天,對他避而不見,未免太把自己當(dāng)回事兒了!
好一個林家小姐!敬酒不吃吃罰酒!
“你們幾個窩囊東西,什么事能辦成一件,讓爺順心下!”
說著,面上兇狠盡顯,青筋暴起,揪起跪著那人的頭發(fā)就往地上磕去,也不顧地上的石頭和旁邊的石碑,狠狠踹了幾腳,一陣踢打。
“一個女人都看不住,還有今個扔的那兩條蛇,連個音信都沒有!我多少銀兩買回來的寶貝,是死了不成!”
那小廝的面上已染了些鮮血,看著竟極為嚴(yán)重,連呼痛的聲音都有些虛弱。
“公子,饒命,饒命啊……”
他愈告饒求救,劉思哲卻越加興奮瘋狂起來。手上的勁更狠了些,眼睛都有些赤紅,儼然一副癲狂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