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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城空留舊夢人:倫敦之行

我孤獨地漫游，像一朵云，

在山丘和谷地上飄蕩。

――華茲華斯《我孤獨地漫游，像一朵云》

這么多年來，我一直做著一個年少時的夢，夢里的我，一個人在林間的小河旁飄蕩，如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像一朵云漫無目的的走著，走著。忽的，我看見了一個少年，一個穿著白衣的少年，正向我緩緩走來。我看不清他的樣子，我努力的向抓住他，可是他卻越走越遠，我只得在后面拼命的追著。

2012年，趕著倫敦的最后一場雪，我只身一人來到了大文豪莎士比亞的故鄉―斯特拉特福小鎮。

斯特拉特福小鎮坐落于英國中部瓦維克郡埃文河畔，每年來往游客不計其數。

那一日斯特拉特福下了一場少見的大雪，沈夢昔拿著相機，穿著一身厚厚的羽絨服在雪中拍攝著一組組照片。突然，那放在背包里的手機一遍遍的響著。夢昔好久才發覺，隨之無奈的從背包里拿出了手機，可當她看到手機上那顯示的陌生號碼，而又看到那撥來的地區居然是上海顓橋。

現在是倫敦清晨六點半，這么算來，此刻顓橋應該是在凌晨十一點半吧。這么晚了，會是誰給她打電話呢？帶著疑問的沈夢昔還是緩緩接通了那電話。“夢昔嗎？你爸爸……走了。”手機一頭是一中年女子哽咽的啜泣聲。

大腦麻木幾分鐘后的沈夢昔，腦海里突然浮現那天父親送她來機場時的情景，那個時候他是不是就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了，可是為了女兒他硬是活活撐了四年。

沈夢昔一遍遍的回味著父親這幾年給她打的電話，“夢昔啊，什么時候有空來看看老爸，爸爸都想你了。”“夢昔啊，你最近還忙不忙，不忙的話可以回家看看，我和你媽媽可想你了。”

…………原來父親以前竟有多次向自己提出回家的事，可遲鈍的自己卻是總是沒有發現。想著，那握著手機的手不禁發顫，淚水也不自覺的掉落。沈夢昔自小就出生在一個較富裕的家庭，本來說應該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可事實卻不是這樣。“夢昔啊，不是媽媽說你，你這都去美國四年了，什么時候你抽個時間來看看你爸爸，你爸爸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回家看看他，夢昔，算媽媽求你了，”沈媽媽在一頭哭著說道

沈夢昔不吭聲，良久后，才說道“媽媽，我會在這幾天盡快回國的。”

沈媽媽一邊哭一邊笑著又是說道“夢昔，你爸爸知道的話，肯定會開心的”

掛斷電話，沈夢昔便失聲的哭了起來，她不知道這么多年自己對那個從不關心的爸爸心里竟然也隱瞞了如此巨大的感情。有時候親情是無法被其他事情左右的。兜兜轉轉還是會回到原點的。

雖然已經決定回國，但還是要向麻省那邊請個假的。思緒中，沈夢昔便撥通了自己在麻省的師兄的電話，“喂，師兄嗎？我是夢昔。”沈夢昔強忍著悲傷語氣淡淡說著。“夢昔啊，有什么事嗎？”“是這樣的，我媽媽剛才打電話來，說是我家里出了點事，要我回國處理下，所以這段時間還請師兄再幫我向教授請個假，”沈夢昔說。

“夢昔，你還好吧？”師兄似是察覺到沈夢昔語氣的不對，疑惑的問道。有的時候，沈夢昔覺得自己真的很幸福，身邊總是有一群關心她的朋友。

“我很好啊。好啦，就這樣說定了，拜。”沈夢昔故作輕松的回答著。

輕輕掛斷電話，沈夢昔便匆匆趕往機場，待一切安排妥當，已是三日后。

回國的華人似乎每天都絡繹不絕，大家都拎著大包小包匆忙的走著。從斯特拉特福起飛，十多個小時便到了上海顓橋。恍惚之間，沈夢昔便下了飛機，呼吸著顓橋獨有的空氣，剎那間，仿佛覺得跨越太平洋的距離也不過如此。

顓橋機場，沈夢昔拖著行李，往外走著。突然聽到了沈媽媽的叫聲“夢昔，這里。”沈媽媽的大嗓門不由讓沈夢昔一回頭。

一個身著淡玫色大衣的中年婦女不停的向她揮手。記得以前媽媽告訴過她，爸爸最愛看她穿著玫色的衣服。

四年未見，兩人似乎的都顯得有點陌生。可當她看到沈媽媽那張白皙滄桑的臉上那抹笑意時，她似乎覺得從前一切或許慢慢擱淺。

“爸爸的事處理好了嗎？”坐在車上的沈夢昔好久才吐出幾個字。她似乎一閉上眼睛就可以看到沈爸爸那時送她來機場的情景。是她太遲鈍了嗎？還是命運太會捉弄人了。她用了十年的時間證明了一切，可是似乎一切為什么還是沒有逃脫命運的安排，嘲笑。

“好了，我給你打電話的第二天，那天來的人可多了，好多都是沖著你的名字來的，他們來一個問一個‘你是沈夢昔的母親吧’要不就是‘夢昔是你們女兒吧’你爸爸要是知道他的女兒如今已經這么出類拔萃，他在天之靈一定會安息的，”

沈媽媽說著又不自覺的啜泣起來了。

沈夢昔靜靜的聽著沈媽媽訴說，不由緩緩閉上了眼睛，人都不在了，一切還會有意義嗎？

車子漸漸行駛到了樓下，沈夢昔靜靜看著這熟悉的房子，是該說物是人非呢？還是什么呢？

沈夢昔在沈媽媽的帶領下又是走到了大廳，看著大廳內那張熟悉的桌子，椅子，再望去那墻上還有她小時候獲獎的榮譽證書。那把木藤椅子似乎

是沈爸爸生前最愛坐的地方。沈夢昔似乎還記得以前小時候每當老師來家訪時，沈爸爸總是坐在那把木藤椅上一語不發，只是靜靜的接二連三的一根根吸著煙。

而此時沈媽媽已經把菜端在了那張桌子上。

“夢昔，吃飯吧。”沈媽媽無奈的看著沈夢昔說。

餐桌上，靜靜的兩人皆未語。直到飯后，沈媽媽才走向書房，手上拿出一本黃殼子書說著“夢昔，這是你爸爸生前留給你的”

沈夢昔一愣繼而顫抖的接過那本早已破舊不堪的書，輕輕翻開，那一頁頁早已發黃的紙張。這不是她上初二時候上課被老師沒收的那本《圍城》嗎？那時候自己因此還和爸爸嘔氣了好久。

原來爸爸一直都在暗中一直看著她慢慢長大，她卻是什么都不知道，想想從前那個時候的她，任性，刁蠻，甚至骨子里還總是有股叛逆，所以隔三差五免不了嘔氣，爭吵。

人總是在失去之后才會學會珍惜，才會意識到曾經某樣東西的重要性。

“媽。。。。對不起。。。對不起”沈夢昔好久才失聲的叫出來。

淚順著臉頰一滴滴掉落。沈媽媽緩緩抱過沈夢昔。就這樣很久很久。

也不知過了多久，沈夢昔才緩緩松開沈媽媽，一臉淚水的拿著那本《圍城》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這個臥室一直是留給沈夢昔的，所以，書桌，床，椅子都是和從前一樣。就連那淺藍色的窗簾也沒變，唯一變了的還是那老式的書柜上又增加了不少的書。

沈夢昔走近書柜，輕輕掃過一本本書，看來都是爸爸生前留給她的吧。沈夢昔想著，又看了看手上拿著《圍城》便又輕輕把它放在了書柜上的第三層。真想不到，爸爸居然把自己初中時的《圍城》保存了這么多年了。看著《圍城》那破舊的封面，沈夢昔的淚又不自覺的落下。她自己都不記得，在她初中的美好年華發生了什么。

沈媽媽在門外眼眶紅紅的看著沈夢昔，一語不發。

是夜，沈夢昔緩緩入睡。夢又夾帶著淚水襲來，

夢里的那個白衣少年又向她走來。

那時，村莊，是那么的安詳，天藍藍，山青青，水凈凈，樹綠綠。那時候他們的年紀還小，每一天都是無比的開心。記得那個愛穿著白衣的少年，在田野去摘著燕子花，編成花環，戴在小女孩的頭發上，一陣清風吹過，風中似乎是有玫瑰那么甜的味道。那時候，她和他手牽手去那開滿杜鵑的山上，站到茶樹下，抬頭望望茶樹的葉脯，低頭甩掉鞋，光著腳丫爬上去，采下那甜甜的，嫩嫩的茶脯往嘴里送，那時，真覺得比吃了蜜還甜。

待到起風的時候，穿著白衣的他還有扎著麻花辮的她，會在山坡的油菜花地里，追逐著勤勞的蜜蜂。待到夏季，她和他就竄上酸梨樹，她和他并肩坐著，說著山外的故事，講著昨晚電視里看到的，又或者，也會聊起，自己在城里的父母。

晚上的時候，她和他也是閑不住，等到大地余熱散去，她和他就會又跑到山崗上，去抬頭尋找什么北極星，什么是雙魚座，再晚一點，就各自回到自家的草坪上。

以前那些她和他，是多么單純，簡簡單單，卻又難以釋懷。

那天沿著窄窄的河道一路蜿蜒而下，他依舊是白衣，那天他說“夢昔，一切都結束了。”

若干年以后的今天，他已經漸漸淡出了她的世界，可是她卻是一直在夢中重復著那時候的場景。回憶不但是甜蜜的，也會是痛苦的，它會呈現出你一路走來辛酸苦辣。或許，在歲月里的流逝早就熄滅了那些過往的纏綿，寂寞的心開始奏起了憂傷的樂，于此，灑落一地凄涼。

第二天，頂著一雙紅腫的眼睛起床，刷牙，洗臉。而此時沈媽媽早已做好了早飯。

沈夢昔一語不發的坐下了，靜靜吃著飯。

“夢昔，什么時候找個合適的，”沈媽媽語氣淡淡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