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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沒有了吧……你全包括進去了。”
“啊,不對。”陸曦一怔,又匆匆提筆,“你和我是夫妻關系,就算我死了,不知道你對我父母有沒有贍養義務……萬一有呢,先加上,我得多拿一筆贍養費出來,你按月給就好了,要不然怕別人說你。”
“啊……”我還真沒想到那么多。
“糟了,還有貸款,萬一那時候貸款還沒還清可怎么辦……等以后去問問律師吧。”
陸曦很明顯是已經把自己帶入了婚后意外的情境里,并拿出了十二分的認真來對待他的遺囑。
于是我開始幫他一起想:“別光想我,你有沒有什么不在了以后的愿望?比如……你希望土葬,還是火葬,或者想不想要什么東西陪葬之類的?”
一旦這么說出來,好像這種想象也不那么令人難受了。
陸曦聽了我的話,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看。
我忽然覺得我猜到了他的心思:“你想要我陪葬嗎?”
“不是……我不想要你陪葬。”他有點委屈地撇了撇嘴,“我只是忽然想,要是我不在之后,你跟著我……我大概會很開心的吧。但這和陪葬不一樣的,不一樣。”
我其實猜到過他會希望我也一起,但沒想到他會真的和我說出來。老實說,我并不覺得他這種說法多令人害怕,反倒是我有點為難,因為放棄生命并不是那么簡單的,這大概是少數他希望,我卻做不到的事情吧。
“沒事的,小樂。”他忽然又開口了,語調變得輕松起來,還安慰似的揉了揉我的頭發,“我只是這樣想想,你不想做的事情,我從來沒辦法勉強,所以沒事的。”
我拽了拽他的袖子:“……總有一天我也會死的。”
“我知道,所以我就等你啊。”陸曦笑了笑,“在那之前,我總得讓你就算沒有我也生活得很好,而不是像你媽媽同學家那樣,因為什么都沒有,才被人當成同情心的談資。如果我不在了,但是給你留下很多東西,夠你一直活得開心舒服,就不會有那種無聊的憐憫和同情了,我不想讓你那樣。”
他這樣說著的時候,話語和神情都顯得有一絲刻薄,卻又帶著深深的擔憂。
我張了張嘴,很想告訴他我即使一個人也會努力想辦法好好生活的,但是看著他的神情,又覺得自己根本說不出口。
“啊,對了,加一條,你不許喜歡上別人,如果你喜歡上其他人了,要和其他人結婚的話,你就要來陪我。”
“……我想那不可能。”
是真的不可能,我從小就和陸曦在一起,也是從小這么喜歡上了他,世界上也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和陸曦相似的人,卻不會再有一個是從小和我一起長大的了。
我要怎么去喜歡一個一無所知的人呢——他不會知道我腿上的傷疤意味著什么,不會知道為什么我不拿刀,不明白我的眼神意味著什么,不需要我安撫他隨時隨地會變得脆弱的內心。
陸曦很滿足地笑了起來:“是嗎……那我還是多等一會兒吧,晚一點,等得越久越好。”
但他還是很固執地把這一條加上去了,并且又附加一條:“還有,不許其他任何人給小樂介紹結婚對象,誰都不許。”
“我也不會答應的。”我安慰地摸了摸他的頭,“你還沒說呢,你想土葬還是火葬?”
“嗯……”陸曦很認真地想了想,蹙起了眉毛左右為難,“土葬的話,以后可以和你埋在一起,你也能常來看我。可是火葬的話,骨灰放在小瓶子里,你就可以把我擺在家里,每天我都能看見你……哪個都好,到時候你選吧。”
我幾乎是一瞬間就在心里決定了火葬——我多多少少受了陸曦百無禁忌的影響,退一步講,如果骨灰瓶擺在家里真的出來幽靈了,那不是更好嗎,因為是陸曦啊。
“火葬,火葬吧。”我說,“這樣我還能摸摸瓶子。”
“好,火葬。”他愉快地回答,提筆又加上這一條。
“好像差不多了。”我看著那一頁紙——現在上面已經快要寫滿了。
“這張我先收著,以后想到什么再加,遺囑是很重要的。”陸曦說。
我忽然有了個念頭:“要不要我也寫個遺囑?萬一我……”
“不要。”陸曦飛快地打斷了我。
“……不要嗎?”
他搖了搖頭,緊抿著嘴唇:“不需要……因為我不在了,你要考慮怎么過下去,才需要遺囑。可是要是你不在,我就該考慮怎么活下去了,要那個做什么呢?”
我沉默了一會兒,緩緩地,小心地問他:“你會……嗎?”
“不知道,也許吧,要是我死了,你會生氣嗎?”
“也不會生氣……”我直搖頭,“就是會覺得傷心而已。”
每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即使是同樣得了絕癥,也有的人是不到最后一刻絕不放棄,有的人選擇平靜體面地接受死亡。我并不覺得尊重生命等同于“一定要活著”,雖然我自己覺得還是活著更好,可每個人都應該有權利選擇如何對待自己的生命。
哪怕那種選擇是愚蠢或沖動的,也不能改變這一權利的本質。
我把陸曦從背后抱住了,蹭了蹭他:“沒關系的。”
“你其實可以留一條遺囑,不許我死。”陸曦忽然這么說。
“……算了吧,你也不會在遺囑里要我殉葬的。”
“倒也是。”他輕聲笑起來。
因為談起了死亡,還寫了遺囑的緣故,那天接下來的時間我們誰都沒心情管暑假作業了,但是我們也沒做什么,只是默不吭聲地挨在一起,偶爾他喊我一聲,我就答應他一聲。
死亡是個永遠都存在,也不可避免的話題。
所以我們短暫地失語了。
但是,好好珍惜,好好注意的話,應該總是能活到已經老了,才看見人生的終點。
到那個時候,遺囑也許就用不上了,會變得從容很多。
可以的話,我希望能比陸曦活得久一點。
也不用多很久,只要別讓他一個人走就行了。
因為想了想,果然,我更不放心他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