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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三藏別過頭去不忍去看悟空臉上的表情。先前說著番話時他完全不敢正視悟空，這在徒弟們眼中被解讀成不愿繼續看他一眼。之后硬著心腸說出這些自己都忍不住唾棄自己的狠心話，都讓自己備受煎熬，他便深呼吸一口氣說完，卻也被視作是對悟空感到厭惡和不耐煩。

悟空難以置信地看著對自己如此冷漠的三藏，立刻軟下語氣苦苦哀求道：“師父，您再念一百遍緊箍咒都行，別趕我走！”

三藏明白悟空定然不會輕易離開自己，不然之前幾次他早就走了。想到那個讓他心驚膽戰的噩夢，他咬著牙顫著聲繼續惡語傷人：“……這樣看來，當初在五行山下我真不該救你，你走吧！”

悟空的心里十分復雜，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五味雜陳。有委屈，有不甘，有憤怒，也有悲傷。他想好好說明到底是怎么回事，想說清所有的事情只求三藏能留下他，可是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終究化作了一句苦苦的哀求：“師父！別趕我走！我要保護您去西天取經師父！”

“……沒有你更好。我絕不要你。”三藏一揮手，不敢再去看悟空臉上的神色——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平日里意氣風發的大徒弟露出這樣小心翼翼又脆弱的神情。他怕再繼續看下去自己就會心軟把他留下然后按捺不住把所有的來龍去脈講清楚

……但是他也很清楚，現在不能，為了保護好大徒弟和小徒孫，他還不能這么做。

悟空……對不起……

“……師父既然已經鐵了心，那就請把我頭上的金箍褪下來吧。”悟空走投無路，只好試著故技重施——若是在平日里他可不會這樣。

“……哼，你別來這一套。”三藏強迫自己不轉移視線去看悟空，強迫自己繼續用語言逼迫他離開，“反正我不再念咒，金箍等于沒有，我們師徒也就沒有關系了。”

三藏的執意最終還是讓悟空沉默下來。他看了看兩位師弟又看了看一旁受傷捂著半邊臉的瑾月，終于選擇的退讓，不知道是依舊視三藏為師父而本能對他的話表示服從，還是因為自知無可奈何做出的妥協退讓。

“……好，我走。師父，我總算跟了您一場。請再受我一拜。”說完，悟空便走上前去單膝跪拜三藏。三藏心知若是受了，等同于在這個時候給了悟空繼續留下來的希望，便硬下心腸拒不接受，也因愧疚不敢正眼看著他。

悟空見此情景，以為是師父不愿再理睬自己，心中一片悲涼。他伸手從腦后拔下三根毫毛，一吹，變出了三個自己，連同本尊四個，四面圍住師父下拜。三藏見狀內心五味雜陳，也治只好受了這一拜，卻是始終不敢再看一眼悟空——他怕自己忍不住就把應該離開一段時日的大徒弟留下，在未來的某個時候釀成無法挽回的災禍。

悟空給三藏叩了三個頭后，站起身來，看著兩位師弟還有藍瑾月，鄭重其事地叮囑：“我走以后，好好照顧師父。倘若碰上妖精，就說我是他的大徒弟。妖精就不敢傷害了。”

這孩子……被我傷得這么深居然還是想著我日后路上的安危。三藏感嘆著搖了搖頭，內心觸動頗深，卻必須繼續冷眼相待：“我們是好和尚，才不提你這惡人！”

“……師父體弱，別讓他吃生的東西。他晚上打坐，當心別著涼了。”悟空裝作沒有聽見三藏的冷言冷語，繼續事無巨細地叮囑兩位師弟，“還有，我不在了替我照顧好月兒。她年紀小小的而且跟我們取經，難免有些人會閑言碎語，我不在你們可不能讓她一個小姑娘受欺負了。”

他停頓片刻后看了看一臉血的瑾月，嘆了口氣什么都沒說，走上前去解下自己的領巾裹住小丫頭臉上的傷口，然后扎緊固定。雖然那一身的血看著依舊駭人，但是至少比剛才好些。

悟空轉頭看向兩位師弟，繼續道：“月兒的臉被妖怪傷了，若是之后你們經過有人居住的地方一定記得替她找個好郎中，把她臉上的傷治好。最好不要讓她臉上留下疤痕，如果實在沒辦法就去找各路神仙菩薩，想辦法把她的臉治好。萬一毀容了，小姑娘該怎么辦？”

陪伴著三藏取經的這些年，行走人間的悟空自然是懂得了不少人世間的規矩。他自然也是知道對于女子們來說，臉是相當重要的。而毀容這件事，對于一個女子來說可以說是非常巨大的災難和痛苦，尤其是及笄的年輕女子，還有尚處于豆蔻年華的少女。

他的小徒弟才十五六歲。已經是及笄的年齡了。但在悟空眼里她就是個小小年紀處于豆蔻年華的小女孩。藍瑾月的長相雖說還比不上那些國色天香的美女，但也是俊俏清秀，耐看而討喜。雖然從不見她嘴上說些什么，但是從每天她整理自己的衣著儀容的樣子來看，小家伙肯定還是注重自己的形象的。

可是現在，白骨精留在她臉上的這些猙獰的傷口，無疑會給她帶來巨大的傷害。不僅僅是身體上的還會有心理上的。這些傷口流出的血糊了小家伙一臉，看著的確很可怕，但還不至于要了她的性命，只要好好治療調養就能痊愈。

但是這些傷口，一道道一條條都是深可見骨。

悟空看著這些傷口患處外翻的皮肉，內心篤定這些傷口就算是日后痊愈了，也肯定會留下難以磨滅的丑陋疤痕。小丫頭怕是逃不過毀容的命運了。

沙僧看著一路為他們保駕護航的大師兄，聽著他事無巨細地交代他們大小事項。無論如何他都不相信這樣關心他們的大師兄是個草菅人命的惡人。但是現在什么勸說都沒用了，沙僧能做的也只有鄭重地點了點頭答應道：“……放心吧，我知道。”

眼前的情景讓八戒頓時有些慌了，趕緊解釋：“猴哥，我是開玩笑，沒想到師父當真趕你走。你別恨我。”

悟空也沒繼續在意這些了，他只是看著八戒語重心長道：“八戒，我走之后你可千萬不許懶惰。”

“……哎。”八戒張了張嘴也只是吐出了這句話。

他無話可說。一開始的確是自己看白骨精變成年輕貌美的姑娘，見色起意，又被白骨精用癩蛤/蟆變成的米飯勾起了饞蟲，迷了心竅。所以在白骨精用了解尸術留下了姑娘皮囊的“尸體”后，失了飯食的他才會一氣之下說出障眼法的言論。

八戒不似悟空那般有火眼金睛，分辨不出是人是妖，接連被騙，也接連認為是障眼法。只是最后在白骨精露出真面目時才認清楚自己一直被騙，然而虛榮心作祟他不愿承認自己被騙，便嬉笑怒罵著一句障眼法開玩笑。然而沒想到自己腦子糊涂，一句意氣用事的不信任的話，竟然真的釀成無法挽回的大禍。

現在他自己都覺得自己這番說辭站不住腳跟。悟空沒有把他按在地上打一頓是真的很容忍他這個不懂事的師弟了。

藍瑾月看著眼前一切，沒想到自己想盡辦法也還是沒讓悟空被眾人所信任。她試著開口，然而卻在看到悟空轉過身去往前走了幾步，抬起手偷偷地抹著眼淚的時候什么也說不出來了。

她聽得很清楚，悟空發出了一聲抽泣。

現在無論是挽留還是趕走他的話語，都只會讓他更難過吧。藍瑾月如此想著，默默的收了聲，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印象中的挺拔巍然和意氣風發，只有壓在心底不輕易外露的脆弱和委屈。

昔日的齊天大圣，在這條西行取經的人間路上，到底背負了多少壓力？小時候她還不明白這些，只知道齊天大圣孫悟空到底有多威風凜凜有多自在逍遙，卻不曾想過當他化身孫行者走上這條漫漫長路時，背負了多少。

其實褪去了齊天大圣的光環，沒有了那些神通，他或許也只是個普通人。會笑，會哭，會痛，會因為誤解和委屈而難過傷感，也會為了保護他們的安全而奮不顧身。

雖從頑石中誕生，卻并非無情草木。

臨走之際，悟空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轉身說道：“哦……剛才我沒有采到桃子，只找到幾個野果，放在師父的包袱里了……”

悟空的嗓音漸漸染上哭腔。或許是不想讓他們看到自己這番脆弱不堪的模樣，扭頭便騰云駕霧離開了。

接下來的路程，師徒一行一路無話。三藏低頭看著沙僧給自己遞來的悟空采摘的野果，搖了搖頭繼續低頭趕路。

他知道悟空一直沒走，在跟著他們看著他們，護送他們離開著危機四伏的白骨嶺。即使他沒有看到，但是師徒之間的默契還是能讓他感受到。待一行人離開白骨嶺后，三藏方才抬起頭望向遠處天邊漸行漸遠的身影，終于，隱忍了許久的兩行清淚還是溢出了眼角滑下面龐。

悟空……對不起……不要怪為師……為師也是迫不得已。

為了你和瑾月日后不會遭受無妄之災，現在……只能委屈你一時了。

三藏不知道悟空以后還會不會想要回來，但是，等這件事平息之后，他一定會想辦法請悟空回來，告訴他自己為什么這么絕情的真相。

或許在白骨嶺上發生的一切，無論用什么方法都無法修復大徒弟那顆被自己刺得遍體鱗傷的內心，但沒關系。他是他的師父，這是他為了救他造下的罪業。只要悟空能得救，哪怕日后會下十八層地獄他也不會后悔今天為了救下他所做的這些。

而自己造下的這份罪業，身為師父，他會用余生來償還贖罪。

只要，等悟空回來時，他還是以前那個活潑開朗的孫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