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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安德海愣了半響,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你就曉得我會稀罕什么‘千金大小姐’?”
“真不稀罕??”榮玉兒湊到安德海跟前,“嘻嘻嘻……那你稀罕什么?可別告訴我你只稀罕娘娘。”
“噓……”安德海忙捂住榮玉兒的嘴,“這話能諢扯的??!我只稀罕你,再可是滿意了?!”
安德海見天色不早,忙到養心殿去接西宮娘娘鑾駕,小安子一面挽著西主子回長春宮,一面向娘娘匯報,“娘娘,內務府來報,過不了幾日,江寧織造臣榮晉便會押料進京城,今年料子所說花樣奇的很,娘娘御花園里開的那些外朝使臣進貢的奇花異朵竟開到了那千里之外的江寧布匹上哩,難不成百花娘娘下凡也嘆我大清盛華美景,賞了那匠人奇思妙想,賀我主萬壽之喜?”
“榮晉親自押料?那榮晉官居五品,祖上又兼欽差之職,說他是一方顯赫,尚不為過,即是朝中一品大員也奉承他幾分,素日未見他親自押料,難不成銀錢又不足夠了?”
“奴才也不曉得,如今戰事吃緊,即便織造錢款虧空少許,他也不敢討那沒趣兒罷,奴才斗膽猜測,許是為些私事而來。”
“他那里離京城遠得很,哪里有什么私事兒要上京來辦,他來不是要銀子,還能給咱們送銀子不成。”
“只他來了叫他自個兒說罷,奴才也不敢胡猜了,萬壽也耽誤不得了,奴才可得趕快給娘娘收拾一臺漂亮的戲出來。”
“你呀,只說那頭疼事便打起了哈哈,榮晉此行無論是何目的,你都得給哀家想法子擋一陣兒。”
“娘娘吶,只別的都好說,只若是織造錢款之事,奴才哪里變去。”
“拖一拖不會吶,先使法子打發他回去,日后富余了才有給的吶。”
“只保佑奴才,可別提這差事!”小安子對著天空又作輯又阿彌陀佛。
安德海為了準備迎接榮晉進宮,特到京城最有名的大戲樓召了一班一流的梨園子弟為宮中萬壽做準備,榮晉抵京的日子大致也是九月前后,安德海接了西主子的為難差事兒,這些日子正抓耳撓腮的算那筆糊涂賬。
此年是同治七年,如會的大清早已是寅吃卯糧,榮氏家族上任接管的便是一個負債累累的“肥缺”,江寧織造本應由北京的戶部和工部承擔原材料購買和機戶薪酬。可實際上,一年一年積累下的虧空已非一人之力可以補足,每年都是用的鹽務稅收的三百萬零八百二十四兩白銀作本金,由戶部以官貸的形式放出,民間有經濟實力的商戶以此放散貸或周轉。每年盈余保存利潤本息同還,此項財政事務雖算不得戶部收入大頭,卻是江南三織造與內務府爭相搶奪的一項收入,江南三織造不僅承擔皇室衣料的制作、運押,更大的壓力源于康乾時期遺留下來的大筆債務,往年祖宗賞的人情在江南此片欠下多筆工匠織者與當年未結算的工錢以及絲繭與棉花購買所需銀兩,大量農民與百姓賴以生存的手藝和勞動得不到該得的報酬,僅獲微薄的薪資與口糧度日,工人的生產積極性愈是弱了,生產的料子甚至比不上往年打下的廢料。
皇宮中的歌舞升平,紙醉金迷只讓百姓背負了更沉重的勞動負擔,榮晉雖身在其位,行官之旅卻大不如往任織造官。榮府雖奶奶姨娘養了不少,奈何人丁單薄,榮晉膝下無子,有所出的妻妾也只出了素餡兒,本認為榮玉兒是男胎,結果仍是女胎,往年織造府第多與鹽官家族掌上明珠締結秦晉之好,或娶官宦小姐,一來二去,銀錢周轉尚小有足余,若有意愿填了帳的,便填一部分,若遇著精明厲害的,滾那幾遭兒,銀錢兒足些誰也不嫌的。朝中有老情分倚仗的,且先把好日子過著,虧空漏洞什么的,且叫后頭兒的傻蛋子背去罷。
榮晉算個有良心的織造官,他雖曉得自己沒有孔圣之才,但食君俸,忠君事也是旗人包衣骨子里傳承下來的“好品質”。他細細地算了這筆賬,“由戶部撥給的銀兩和原絲原棉每年應到三十八萬六千二百六十八兩約致足以派付當年織匠機戶薪酬尚可存余來年六成,每年有富余一來可應付不時之需,二來以宮中富余銀兩生息便可維持織造之府老少基本生活開支,不尚奢侈,理財有道亦可積累少許富余,使子孫后代享祖上之蔭。原絲應到五萬斤兩,原棉僅皇室所需一年也應有十八萬斤兩,那行軍打仗用的棉雖不要求精細,可需求量近年急劇增長,只看二十萬斤兩夠不夠。往年一年一年兒的虧空也大致只在十萬八萬兩之間,除卻當年必派發薪酬二十三萬五千一百六十兩外,也只帳面上富余少了,僅有四萬零一百兩白銀左右,原材料也有富余,只近二十年來,戰事繁多又頻吃敗仗,白花花的銀子賠了出去,卻未換來期翼的和平。”大清百年基業只剩了紅墻璃瓦內的兩小無猜和鶯歌燕舞;墻外的民不聊生與秋風蕭瑟只成了統治者一塊不會痛的痂殼。只有忠心耿耿的包衣們還是認為主子的統治會千秋萬代,世世昌隆。榮晉不算不知道,一算明白簡直氣暈了,康乾時期戶部打的白條就己累至近八十萬兩白銀,八十萬兩,明明只虧空了來年生息部分,這群王八難不成把銀子都吃進肚子了,老皇帝免了上任的債務,那群不干人事兒的老頭也不就此收手,多找補些門路把帳填了,如今兒個留這樣大的陷阱給榮晉跳,他能怎么的,把府里值錢的都變賣了也最多價值九萬兩白銀,何況江南都是手藝人與農民,誰能買這些看玩意兒。榮晉除了押料,還把家中能變賣的值錢玩意全攜上了京,連家中妻妾都拿出了各自壓箱底兒的嫁妝和老爺素日恩賞的那些,江南才受戰亂不久,百姓見這榮大人如此廉明,為表心意,紛紛捐個幾厘幾錢兒的,當地富戶也愿借此機會一表忠直,這么拼湊著,還湊出了四十多萬兩白銀,京城中早已空空如也的戶部還等著快到田賦,關稅征收之季快快壓榨出一道油水來,安德海聽聞榮晉上京忙報給了慈禧,慈禧一聽榮晉來了,便預覺著定是要帳來的,心中亦百般不愿,“祖宗花出去的銀子倒叫我這個外娶的兒媳來填,何況中宮娘娘還硬朗的很哩,只遇著為難的事兒便叫我這外人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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