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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親?”小公主回過頭來,見明微朝她招手,即返身走到她身邊,哄孩子似的拍了拍她的背,關心道:“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呀?”
“小丫頭!”明微笑著點點她的鼻尖,從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替她系上,才捏捏她的臉道:“去吧,好好吃飯,愛惜身體,娘親還等著你回來大展身手呢!”
“那您與阿瑪等著吧!”小公主一瞬豪情萬丈,“等我和額駙回來,一定要讓我華夏擁有世界上最快的輪船與軍艦!”
“去吧,娘親與阿瑪等著。”明微望望皇帝,溫柔又堅定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榮安和碩公主與額駙喬源離京是在兩日后了,由二阿哥送到天津港登船,明微初還沒事兒,等到二阿哥送人回來到南苑請安,人一走就有些惦念起來了。
陜西巡撫得了幅《唐人宮樂圖》敬奉,圣上本在書案后頭看畫,瞧她一臉郁色,即放下卷軸踱了過來,攬她笑道:“頭些年你在江南,一晃幾個月見不了面,我擔心你念他們,你尤說尚好,怎么這會子才走這一時半刻的,你就坐不住了?”
初秋薄暮,正是日落時分,橙紅的晚霞鋪滿了大半邊天空,只將遠處的森森山林、近出的碧色草地都鍍上了一層金黃的顏色,爾然劃過一道的失群的雁影,悲鳴著不知去往何方,只令得明微心里更不是滋味兒,回頭埋在他肩頭甕聲道:“這怎么一樣?那時他們雖不在我身邊,可總歸有你親眼看著。喜兒這一走,山高水遠的不說,又只有他們兩個。兩個年輕孩子,小喜兒又慣來孩子性兒,吵了鬧了的怎么辦?我思量著便后悔,應再過上兩年,等他們兩個年紀大些再出去的……”
“說該去的是你,說不該去的也是你,這都走了,你就安生過兩日,少操心他們吧。”皇帝笑著順了順她的頭發,側身瞧她,眼見的伊人眼眶微濕,只捏了捏她的下巴,調笑道:“聞風先生,可行?”
明微捶他笑了笑,掖著眼角離了他身邊,往一旁太師椅上坐了,執壺倒了杯茶,卻也沒喝,只一面磨著杯口一面道:“原忘了與你說,前兩日長公主捎信兒與我,說過兩日敬業中學堂,徐素文邀我去講一堂課,我本想拒絕……”她搖頭笑了笑,“總是這兩日悶得慌,我想著就早兩日離京,繞去曲阜瞧瞧……”
早兩日離京,若是從前圣上聽了,必是要鬧上一頓脾氣才罷,此刻看著她卻眉目含笑,沒有一點惱意的應了句成。
明微狐疑的看他,皇帝笑了一會兒,只過來拉了她的手,慢慢道:“等這一趟罷了,回京如何?”
明微手上一頓,片刻方道:“三年前太后召我回宮,我們不是說過這個了么?”
“當年你們兩個彼此如何相待,哀家是看在眼里的,只他一時昏頭,逾了規矩,哀家不得不給他提個醒兒,叫他冷靜些日子,卻沒料到后頭一連串的事情。我老早就想召你,這一年年的,你們聚少離多、兩地相懸,總不是辦法,還是把你手上的事情放放,回宮來得是。”彼時慈寧宮中,太后一番剖心置腹,言猶在耳。她微微斂眸,方抬眼看他,“總還是當初的那些話,為陛下作育菁莪,乃我畢生所愿。我盼陛下以天下為重,勵精圖治,亦盼陛下與我同心,不貪一時享樂,全我一番為君、為民、為國之心。”
為君,報國,圣上一早就知道,她雖看似溫婉謙和,與世無爭,內心深處卻藏著一番不輸男兒的凌云之志,不僅支撐她自己,也影響支持著他與孩子們。江山美人,若這個美人不是她,或許他已經棄了肩頭的天下重擔,逍遙自在。每每念及此處,總不免感嘆自己何德何能,得遇伊人。他默默看了她一會兒,才略微不忍的笑了笑,直視她道:“蘇州、天津、京城,都不過是些地方上的差別,與你所愿并無矛盾。明微,我知道你顧忌的是什么。”
“前些年因為合惠,你呆在蘇州,一連幾年都不愿意回來。后頭這個結解了,才總算同意去了離京師較近的天津。一晃這些年過去,無論是孫繼良所請,還是長姊相勸,你始終不愿意回京……”他慢慢的握住了她的肩頭,“我知道,是因為皇后。”
中宮的存在,這些年里就仿佛他們之間一道不可逾越的雷池,兩個人都小心翼翼的維持著不去觸碰。一旦觸及,非傷即痛。
“爭不得,讓不得,怨不得,解不得……”明微靜靜看著他,好一會子才澀然搖頭,“我沒法子,你若還沒厭煩我,就不要再逼我了。”
“明微,你聽我說。”他握住她的手,安撫的摩挲了一下,“我方帶你從江南回來那會兒,總想既入后宮,便不能由著自己的心意寵愛你,一來是免后宮猜忌,太后憎惡于你,二來是免卻久而久之你侍寵生事,三來,則是免我后頭收勢不住,亂了大局。彼時我連自己也不相信,因總是處處委屈于你。到后來京兆府那一樁事,我雖不顧一切的想補償與你,也逃不過一時的頭腦發熱。直至如今,十幾年已經過去了……”他拉著她的手,微微有些感慨,隨后方是一笑,“明微,我們已經相伴了整整十八年,我不知你如何,我總是不復年輕時候滿腔熱血。正因這般,我可以切切實實的確定,你我無論如何傾心相待,都不會出現妨礙江山社稷之事……”
這般拐彎抹角的言辭,明微幾乎不用去想就知道他必然做了什么讓她驚心動魄的大事,下意識的扯住他的袖子,懸著一顆心問他:“你可是做了什么?”
“你好好坐著。”圣上抬手壓了她的肩膀,略一沉吟,說了句:“這事兒,朕是與她商量過的,并非仗勢欺人,威逼利透,再一個,業已征得太后老人家同意。”說罷一頓,才揚聲喚了陸滿福。
“奴才遵旨!”外頭陸滿福利落的應了一聲兒,捧著一只托盤拖著又胖了一圈兒的身子擠進門來,恭恭敬敬的行至二人身邊,將手上的托盤舉過了頭頂。
光可鑒人的紅金斑犀皮的方盤上,端端正正的擺著一張折了四折的羅紋箋,明微望了一眼沒動,直等皇帝打開遞過來,才緩緩垂了眸眸子去看。
整整齊齊的一張蠅頭小楷,開頭處端端正正的寫了“和離書”三字,乃是十分熟悉的字跡。明微心頭一震,匆匆掃過,恍惚只記住了幾句話:“皇后赫舍里氏,奉皇考命,作陪朕躬。結締以來,二十余載,上事太皇太后皇太后,克盡誠孝;佐朕內治,尤極敬勤;宮闈式化,淑德彰聞1。然予之夫婦相待,兩心不同,難歸一意……蓋朕與中宮是為天下之表率,有別尋常夫婦,帝后和離,必致天下嘩然動蕩,則朕本心違矣。故謹以彼我至親為證,立此和離書,從今往后,只為帝后,不論夫妻……茲以皇后著德,即有生老病死之不測,朕不另立中宮……”
一字一句,仿若晴天霹靂,在頭頂不斷的炸開,好一會子,她才回過神來,緩緩看他道:“我要見太后。”
圓明園中,自帝后二人一道送來一式兩份的兩張和離書,皇太后已經等了她許久。
“哀家知道你要問什么。”太后倚著大引枕歪在羅漢床上,即便方才叫帝后氣得大病一場,猶不顯露半分,只打望著她道:“求仁得仁,他沒有虧待皇后,你也不必多想,只不要枉費了他待你的一番心思。”
“謹遵太后教誨。”明微深深伏地,叩首而去,出得長春仙館,正見他負手立在橋頭等她。
將將下過雨,綠波芳草,空翠濛濛,他便立在一片煙波微茫里,含笑朝她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