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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切齒冷笑,如墮冰窟一般,渾身都抖的厲害,開口卻是很清淡很清淡的,只有一句:“你不如殺了我。”
第83章 衷腸無訴
二月里天氣轉暖, 宮墻底下的迎春花就坐了骨朵兒,朱紅下頭一叢嬌黃,再加上西稍間兒里時不時傳來的嬰兒啼哭,掃盡了凜冬的肅殺與沉悶。
皇六子出生兩日, 便業已在長春宮呆了兩日。因著明日洗三,不時便有內務府奏報呈上,間或造辦處的送東西過來,長春宮上上下下, 忙得腳不沾地兒。
好在六阿哥那里消停了會兒,乳母喂了奶,此時正叫敏妃搖著他,躺在搖籃里呼呼大睡。
敏妃晃搖籃的手越搖越慢, 瞧他睡得香, 自己不禁也染了困意, 卻念及還要忙活明日他洗三之事,便欲起身醒醒神。
不料才站起來, 門上便稟萬歲爺駕到。
萬歲爺駕到, 這些年已鮮少聽到這幾字了, 她瞧一眼那睡得正香的孩子,略一理衣裳, 便領了人出門接駕。
毋庸多想便知他是來看孩子的,只是來時面色沉沉, 并不十分好。
“六阿哥這兩天就長個兒了, 不哭不鬧的, 比燕燕小時候乖巧許多……”他心心念念著前頭一位,除卻皇后,對誰都視若無睹。別人在尚好,兩人在一處的時候,敏妃早就沒了心思應付他,強打著精神與他說了兩句話,見他不大搭沿,便也不再說話,徑直領他去了嬰兒房,垂手在一旁陪著。
為著暖和起見,房子特意挑了偏小的一間,此時燒著地龍,鋪面便是一股溫熱甜腥的奶香之氣。
皇帝進門便脫了外袍,略暖了一會兒才湊到搖籃前頭。
才出生的小孩兒長得快,一天一個樣兒,上一面時尚且皺巴巴的不辨眉目,此時長開了些,就隱隱瞧出些眉眼的痕跡,眼皮薄而雙,極像明微。
他心里頭嘆息,又涌起無限的憐愛,終不過握了握他蜷在外頭的小拳頭,輕輕蓋進了軟綿綿的被褥里頭。
“這孩子可還乖巧?”皇帝旋身出門,敏妃跟在他后面,聽他發問,便知方才她的話他一句也未聽進去,只將方才所說之話又說了一遍。
至外頭坐下,南窗底下的一張炕,他坐上首,她立而未坐,不禁就叫人想起來,那一次他言語機鋒,引著她試探李明微,仿佛就還在昨日。
她心里頭笑了笑,抬起頭從丫頭手里接了茶遞給他,問道:“萬歲爺過來,可是有什么吩咐么?”
皇帝是有話要說的,不然也不會特特的坐過來,不過一時飲茶不語,吃了會子茶,方擱杯道:“六阿哥抱過來,皇后可有交代過你?”
皇帝與皇后,算是世間最難得一心不過的一對夫妻了,諸事諸行,鮮少有二人不通聲氣的時候。
“娘娘交代過。”敏妃立時便回過神來了,“六阿哥雖交于我養,卻不得叫他疏遠生母,不得阻攔李嬪親近孩子,且日后無論何事,皆須有李嬪一言之地,奴才謹記在心。”
皇帝凝眸看她:“朕問你,如此安排,你心中可有不甘。”
“妾惶恐!”敏妃屈膝叩首,抬眸方道,“且不說主子與娘娘憐惜我膝下無子,將六阿哥交予我教養,以圖其后奴才與三公主不至孤一無靠,乃主子與娘娘于我母女二人莫大的恩德,奴才感恩涕零,豈會有怨!便說奴才奪人所愛,使李嬪母子骨肉分離,心中萬千愧疚難安,又豈能有怨!奴才請萬歲爺放心,我于六阿哥,只圖盡養母之責,付養母之愛,絕不生與李嬪相爭之心,叫她骨肉生分。”
這一番表明心跡,皇帝輕輕頷首,一瞬卻道:“你懂得,她卻未必想得明白。”
敏妃方才明白,他這好一番興師動眾是所為何事,只叩首道:“奴才省得,萬事皆由我而起,請皇上放心,我定會前去與李嬪解釋清楚。”
敏妃的執行力是十分迅速的,皇帝方走,便吩咐人燉了當歸烏雞湯去看明微。丫頭春苓跟著,便有諸多不忿,抱怨道:“叫咱們給她養著孩子,還是欠了她了?”
敏妃由得她說,說夠了才道:“生恩養恩,原是辨不清楚的。你沒聽懂萬歲爺話里的意思,不過是想叫她安心罷了,如此方得兩全之法。”
這個孩子交給她,無論如何,也算是他們念著舊日情分了。是親娘還是養母,她不是小肚雞腸的人,只要這孩子將來記上她幾分恩情,于燕燕有幾分照拂,她便知足了。至于旁的,她著實不是不能容人的,也著實不是心黑手辣之流。
到前頭的時候隱隱有孩子的哭聲,走進方見到乳母在門口哄孩子。襁褓里的小嬰兒撲騰著小手哇哇大哭,憋得小臉通紅,而床頭靠著的人卻仿若不見,面色平靜的注視著窗外。
明微打從曉得了孩子被抱走以后就沒進過食,因不過一日,人倒還無礙,不過底下人卻早已戰戰兢兢。
“孩子給我。”孩子一直哭個不停,敏妃一進門便把她抱了過來。
門上有動靜,明微卻連眼皮也沒有眨一下,只扭頭發著呆。
“我知道你此時不待見我。”敏妃幫著哄睡了孩子,交給乳母,才轉頭與她說話,“我來,是想與你說幾句話。有些個兒話,萬歲爺不好說得太明白。”
“六阿哥雖抱在我宮里,說白了……”她頓了頓,方道,“也不過是圖個名頭。”
“宮妃易子而養,乃是祖訓。除了皇后的大阿哥與三阿哥,二阿哥是太皇太后養大的,貴妃的四阿哥是衛嬪在伺候,祥嬪的五阿哥也是養在太妃膝下。幸是老祖宗仁慈,沒有不準咱們見孩子的面,不過是守個規矩罷了。”
“我是做過母親的,知曉你的心情。六阿哥養在長春宮,與你未有一墻之隔,等你出了月子,愿意過去瞧他還是愿意過去照看他,都由得你做主,我絕沒有二話。皇上皇后也囑咐過我,將來六阿哥諸事,皆有你一言之地。合惠,他還是你的兒子。”
言盡于此,敏妃自覺已經說得明白,告辭之際,瞥見她嘴角微微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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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高的宮墻圈出偌大的一方天地,珍兒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踏足這個地方。
她攙扶著母親隨在宮人后頭進門,所見是一個溫婉和靜的婦人,搭手在寶座上道:“李嬪思念親眷,如今添了孩子更甚,也虧得這個機會才得將你們請來,請二位務必好好寬慰于她。”
明微得見她們,不過是敏妃過來的半日后。
彼時已是掌燈時分,她與皇帝鬧過別扭以后,發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呆,直到那時候方吩咐了朝云一句把燈都滅了,只留了床頭一盞。
一燈如豆,屋子里是十分昏暗的,宮人將二人領至,顧嬤嬤猶可自抑,珍兒早已不忍,撲通跪在了腳踏上,緊緊攀住了她的衣裳,喚道:“姑娘,我的姑娘——”
明微應聲回頭,瞧見她們,本已麻木的心臟就像是又被人重重捏了一下,又酸又痛。她深深吸氣,總算將這酸楚抑住,輕輕拍著她的背,語調平靜,“好珍兒,不要哭,你放心,我沒事……”
她常常已經忘了自己是活了兩輩子的人了,直到他告訴她合惠被抱走的那一剎那,才叫她恍然想起前事,想起她將將回來的那段日子。
彼時前塵往事,歷歷在目,幸也是不幸,她已然有孕在身。
為著那孩子,她想了種種結果,倘若可得襄王所助,尋個僻靜處生下孩子,好好養大,則是她畢生之大幸;倘若造化弄人,還如上輩子一般,那孩子終究被蒙立所奪,則她定不能如同前世一般,放任自己萎墮。
而那孩子終為她所累,煙云四散。時過境遷,她心里有愧,也一日日淡卻。可命運何其可笑,兜兜轉轉,她終究逃不開同樣的魔障。
“你沒事,你就這樣作踐你自個兒,你……”顧嬤嬤瞧著她又氣又痛,話一出口就拿帕子抹眼淚,哽咽著說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