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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到——”尖細的嗓音在門前一聲吆喝,二人望了眼,一個回到右下首站定,一個則慢吞吞搭著丫鬟的手從椅子上起來,底下切切私語的人,一時也都住了口起身肅立。
“都坐吧。”雖是就要審理景祺閣這件棘手的案子,皇后搭著丫頭走到寶座坐下,面色倒不見有多嚴肅,打眼掃了一圈廳內,卻還與敏妃聊了幾句日常。
隨后方把話題一轉,道:“今日把你們叫到此處,想來我不說,你們也已經曉得了。”
“三個月前,景祺閣武良橫死,魏氏失蹤,查無所獲。為此宮中諸多無端揣測,流言蜚語,鬧得人心惶惶。為平此風波,太后懿命交由內務府及粘桿處追查魏氏下落,宮人皆不許私下議論此事,違者打死勿論。”
“我省得你們雖面上消停了,私下里一個個卻都還結著疙瘩,免不了背后偷偷議論,以訛傳訛。今日鄂謨拿獲魏氏歸案,就趁著大家都在,好好的審一審此案。你們有什么懷疑、有什么見地,盡可說出來。只是丑話說在前頭,此案未結之前,盡由著你們發問,一旦結案,全都不許再提一字。”
言必一掃手邊婢女,問魏氏帶到了不曾。
婢女福身答道:“回娘娘,已經在外面候著了,內務府總管吳宗保也到了。”
皇后一擺手:“傳。”
話音甫落,旁邊太監還未及提起氣來呼喝傳魏氏,就叫瑜貴妃一句慢著打斷了。
皇后一掃她,面上猶不溫不火,只是問道:“你有何事?”
“事涉我翊坤宮,娘娘甭怨我多事。”瑜貴妃撣了撣袖子從玫瑰圈椅上站了起來,先斂衽告了個罪。
皇后面色不變,一面端杯飲了口茶,一面道:“方才我說了,今日由著你們說話,你有話盡可說來。”
“也不是什么要緊事。”瑜貴妃笑了笑,“只不過我想著,李美人好歹與魏氏同住了兩年,今日這場合……”她環視了一圈四周,拿小指上尖尖的掐絲琺瑯景泰藍的護甲拂了拂鬢角,道:“不宜缺了這么個緊要的人兒。”
皇后垂眸擱杯, “前日衛嬪過去朗吟樓,倒沒與你說,李美人身子不豫,需得靜養?”
說著不咸不淡的打望了她一眼。
瑜貴妃笑笑,不答反道:“倒不知是生了什么病,怎么連人也見不得了。”
話里有話,皇后顯是不大愿意搭理她,反是敏妃笑著接話:“昨兒去瞧太后,她老人家倒是說了一句,李美人舟車勞頓,又沒歇一口氣接連抄了幾天佛經,叫她老人家于心不忍,適才叫她不問外事,好好歇息一陣兒。朗吟樓離得不遠,有什么話,盡打發人去問便是。”
言外之意,太后恩典,她甭太過不識趣了不討喜歡。
瑜貴妃浸淫宮中數年,早非當初跋扈莽撞的性子,因也順著她給的臺階下來了,一勾唇道:“是我多嘴了。”
皇后也未與她計較,神情淡淡的吩咐:“傳魏氏。”
太監尖細的嗓音一聲兒疊著一聲兒的傳了下去,半拉宮墻影子下的魏綰輕輕抬了抬昏沉沉的眼皮,提裙上了臺階。
粗布衣裳的女人拖著僵硬的雙腿跨進門檻,在堂中徐徐跪下,枯草似的頭發亂蓬蓬的貼在臉頰旁邊,遮住了臉上的表情。
廳中或有人掩住口鼻,或有人切切私語,皇后瞥了眼她們示意安靜,擺手招了慎刑司掌儀上前。
慎刑司吳掌儀,不過四十年紀,是內務府各司唯二的女掌儀之一,職在協皇后掌后宮刑罰,手段了得,很受中宮信賴。
此次名義上皇后主持審問,仍是由她主審。
吳掌儀繃著一張臉上前,先是朝皇后一揖,又朝左右宮妃一頷首,方收斂了下頜,繃著臉望向魏綰:“罪婦魏氏,四月初三日,太監武良被人灌醉后拿酒壇子砸死在景祺閣,此事,是否與你相干?是否是你設計謀殺武良,又畏罪潛逃?”
彼時索宏以皇帝密令,堂而皇之的帶走明微魏綰,王奉與杜順二人稟至太后處,因事關皇帝聲譽,皇太后萬般氣恨之下,猶不得不費盡心思遮掩。
先是聽從皇后建議,嚴令王奉杜順約束手下,對李魏二人離宮的消息守口如瓶,又令二人以武良離奇死于景祺閣,魏氏失蹤上報,其后再另親信審理此案,匆匆以李氏逃宮為由,置為懸案。其后又以景祺閣看管不利為由,將景祺閣當差的涉事六個小太監遠調泰陵守靈。再往后便是皇帝暗中整頓了東掖門護軍,便將李魏兩人離宮的真相埋進了墳墓里,武良案真正成了無從審理的懸案。
“武良之死與我無關。”魏綰緩緩的抬起頭來,目色平靜的回視著她。
“我不知道他已經死了,更不知曉他是怎么死的。”魏綰勾勾嘴角,似笑非笑,“我壓根兒就不省得,等我有意識,我已經在一個破廟里頭了。”
“你的意思,是有別人殺了武良,又把你劫持出了宮?”
“是把我救出了宮。”魏綰忽而抬頭,眼神灼灼的望著她,強調,“是救!”
她彎唇笑了笑,“他把我丟在破廟里,說一人做事一人當,是他殺了武良,不必連累我的性命。”
吳掌儀繞著她緩緩踱了兩步,一面問:“他是誰?”
“我不知道。”
“荒唐!”吳掌儀忽而厲聲呵斥,“皇宮大內,豈是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你是與何人勾結,殺害武良,又畏罪潛逃的,速速從實招來!”
“無人。”魏綰言簡意賅。
“魏氏——”吳掌儀不怒反笑,面色似都柔和了些許,松下一口氣般回身面對皇后,稟道:“奴婢以為,此案可結了。”
“哦?”不獨皇后詫異,眾妃嬪亦微微挑眉,等著她的下文。
吳掌儀頷首道:“奴婢請傳大理寺張遠輝,一切,自當明了。”
皇后一揚下頜,“傳張遠輝。”
“景熙十年,內宮玉觀音像被盜,大盜姚吉于景熙十三年被拿獲,因遲遲不肯畫押認罪,被先皇上下令拘禁在地牢。久經監禁,此人神智時常,常常念叨,夕年愛女為一小人所害,推入湖中的舊事。臣等未以為意。直到吳掌儀懷疑武良被殺與此事相干,臣等方稟明萬歲,重新調查此事。”
“這鏢師尋仇不得,后頭便終日飲酒度日,與一堆三教九流的人鬼混,再后來就沒了蹤跡。再往后,他兒子長大,也成了鏢師,走南闖北,探聽得殺害妹妹的兇手武良正藏于宮中,遂有了景祺閣之案。”
“此人已被拿住,對于殺害武良劫持廢貴人之行,供認不諱,不日即將押解入京。”張遠輝言罷,雙手從袖中抽出案卷奉上。
皇后閱罷,遞與眾人依依傳閱。
衛嬪本不過是來看場戲的,卻也沒料到是這種結果,望著手中的卷宗,不知該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