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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往下走了兩步,烏青的緞靴正入得眼前,眼前驀地暗下一片,他道:“你是怎么到的此處?”
“民女……”薛宓咬了咬嘴唇,“當日趁亂,民女是叫二阿哥帶了出去,后頭搭船到了福州姨母家中。再后頭,是我打昏了姨丈的一個隨侍,偷了他的衣裳和牙牌混了進來。”
皇帝眼神一瞄,人群里立刻有個人跪出來惶惶請罪:“臣治兵不嚴,罪該萬死!”
皇帝卻沒理,置有將眼神挪回薛宓身上,道:“姑蘇薛氏的案子尚未審定,你是如何知道薛通冤你父親,又如何知道豫親王審案時你父親不會稟明,要你來福州面陳?”
“皇上容稟。”薛宓滿身虛汗,吸了口氣方道,“民女逃至福州,一是因姑蘇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二是因為薛通曾以求學為名,將我幼弟控制在杭州紫陽書院,我父親堂上必然不敢翻案。因此我方來福州,想要尋姨丈與姨母相幫。面見皇上,則是因恰聽聞皇上消息,民女日常所見,皇上圣明燭照,遂冒險相求。”
皇帝唇線一瞬繃直,忽而拂袖一掃,切齒痛恨:“好大的狗膽!”
“皇上息怒!”一時眾人皆驚,齊刷刷跪了一溜,皇帝冷哼一聲,哂笑,“人常言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速派人去紫陽書院,朕倒要看看,他這只蟲子還能翻騰多久!”
擲地有聲,言猶在耳。
父親必然是會沒事的。玉簟生涼,包裹在軟薄的單被里,薛宓安然的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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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淅瀝了一天,到晚間仍然沒有停。晚風乍起,羊角燈在檐下搖搖晃晃,映得庭中一片水光氤氳。
“……你用心記著,朕送你過來,不是聽人使喚供人差遣的,倘使這樣,年底也不用回京述職,回來辭官則罷。”
濕淋淋的青石板路上,皇帝不緊不慢的走著。
有些話不必說的太分明,佟家坐大,雖佟啟嶙暫沒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皇帝心里頭終究是不放心了。
“奴才省得……”蒙立無有不應,心里頭隱隱壓了塊有些分量的石頭。
皇帝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至門口停步時,便回頭拍了拍他的肩臂,道:“你不必怕什么,這閩南,朕自是信得過你才叫你過來的。”
蒙立心中動容,一時撩袍跪地:“主子知遇之恩,奴才……萬死不辭!”
“行了,”皇帝拍拍他的肩頭,“早些回去歇著吧,今日不用你表忠心,年底帶兵來給朕看。”
蒙立應命退下,方走兩步卻就回轉,回頭叫了聲主子。
皇帝將將跨進門來,還未進內室,聞言只回過頭來問何事。
蒙立道:“早間閱兵時奴才未及回稟,方姑蘇來信兒,前日診出,李答應已有了一個月的身子,奴才……恭喜皇上。”
皇帝怔忡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立時眼角便飛揚起來,哈哈大笑,又指著他道:“此信報的好,朕得好好賞你,傳旨戶部,給蒙統領加俸一年。”
左右應命,又紛紛跟風磕頭賀喜,皇帝龍心大悅,一連串加賞下來,眾人喜不自勝,只聽他又不斷的吩咐:“傳朕口諭,小主身邊的太醫皆賞銀百兩,侍婢奴才皆賞銀五十兩,叫他們務必盡心照顧小主,等朕回鸞,另有封賞。”
頓一頓,又朝蒙立道:“先才叫你去辦的事,立刻著人去辦。犒賞三軍的大宴提到明日,后日往泉州,五日后回鸞南京祭陵。”
這一應的事,他吩咐的毫不含糊,辦起來卻有的耗,蒙立忙應命去辦。
方走兩步,后頭就叫了一聲“慢著!”
皇帝眉色一斂,緊跟著加了句:“傳令,除近前之人,李答應有孕的消息不準走露半句,尤外朝之中。倘有泄露者,以欺君罪論。”
令行禁止,一時上下內外,于李答應有孕一事,無不諱莫如深,倒將原本的喜氣沖淡了幾分。
倒也合了明微的心境,她原不善大喜大怒,此番有孕,雖初時震驚,后也安詳和煦。倒是容鈺,一時喜一時愁的,一天能變幾十個臉,終于忍不住蹭到她跟前兒嘟囔:“它有娘,可真好……”
一言說的明微終究心軟,輕輕攬過了他:“傻孩子。”
她憐愛的撫了撫他的肩膀,心里卻點點苦澀,與他博弈,她終究得輸得一敗涂地。
她笑了笑:“你以后做它的哥哥,和它一起玩、一起讀書寫字,不好嗎?”
容鈺扁著嘴角抬頭看了她一眼:“那你還教我讀書寫字嗎?”
明微一點頭:“自然。”
那廂便立刻破涕為笑了,明微莞爾,執了團扇起身,回眸招呼朝云:“叫滿福去備車,想長公主今日回來不及,叫上怡寧,我們這會兒過去。”
這一月以來,明微在義塾講學,每三日一講,幾乎已成慣例。容鈺不喜讀書,卻喜聽她授課。多晦澀難懂的東西,從她口中講出來都變得珊珊可愛,便聽不懂,也是一種享受。尤其有時候她與人議論,不緊不慢將人說的啞口無言的時候,他恨不得使勁兒拍手較好——事實他也這么做了,不過怡寧一個眼神兒就叫他默默收斂了。
不等朝云回聲兒,他就先跳了起來,搶先道:“我去我去,滿福兒——備車出門……”
陸滿福急慌慌過來,陪著笑道:“今日天熱的很,您早起沒用什么東西,晌午又只用了些果蔬,再大老遠的跑到書院去一連講個把時辰的話如何吃得消?這一回且就回了他們,罷了吧……”
“正是天熱,才出去透透氣。”明微由朝云服侍著梳頭,渾沒在意的從鏡子里掃了他一眼。
陸滿福卻抄著兩手犯了難:“小主這兩日害喜厲害,萬歲爺著人吩咐來著,叫奴才們伺候著您好生將養……”
“她就是給悶壞的。”容鈺氣鼓鼓,“你不說不就得了!”
他還省得瞞著,到明微就成了“我自個兒有數,你自去辦,不必理會他”了。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陸滿福嚇得肝兒顫,卻也一五一十的照辦了。
明微說是說,究竟近兩日胃口不好,至于體力不濟,加上天氣炎熱,只講了素日一半便罷了課。
“早知就不來了。”見她壓著嗓子眼兒難受,容鈺眉毛幾乎擰成了疙瘩,一個勁兒的唉聲嘆氣。
陸滿福腳不沾地的忙前忙后,叫人搬來冰盆,遠遠近近的扇風,又怕熱到又怕涼到,急得一腦門子汗,聽得此言,忙趁機說:“可不是,小主如今是一個人擔著兩個人的分量,明兒咱可不能再出來折騰了。”
一面說一面遞了茶過來。
明微胃里翻騰的厲害,往常用茶水壓一壓便可緩些,此番朝云捧茶給她,聞到茶葉的香氣,反嘔得更加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