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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石舫不大, 不過一艘船的大小,上下兩層, 船頂一層綠蔓,像一層帷幕罩下來,將三面都遮住, 漏過點點日光,只剩船頭處留下一個窗戶大小的缺口。
船頭朝西,此時夕陽西下, 正有太陽斜射進來, 投下一道長長的側影。
明微就坐在那缺口旁邊的石欄上, 扶著欄桿, 側身望著水天相接處火一樣的夕陽。
“怎么跑到這里來了?”皇帝走過去, 伸手想要拽她,卻叫她一閃躲開,微微張開的手指僵在半空。
“明微——”他捻捻手指,再一次搭上了她的肩膀,見她沒有再反抗,方道:“你想多了。”
明微頭也未回,只道:“豈敢妄測圣意。”
語聲淡淡,卻有些扎人。
皇帝一聽就笑了,擁她道:“身為朕之所愛,不知朕心,更為大過。”
明微輕笑,轉身脫開他,緩緩踱步,“人常言,君心難測。”
“胡說!”皇帝輕斥,一把拽住她的手,牢牢攥在掌心攜她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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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在即,姑蘇的送行宴,也大張旗鼓的張羅了起來。
五月十七日,帝去蘇州前晚,蘇州知府迎帝駕入府游園,并擺宴席為之送行。隨行官員并蘇州任要職者攜女眷與宴。
“朕此來姑蘇,所見者,我子民安居樂業,我官員恪勤職守,海清河晏,吏治清明。朕心甚慰之,特諭:今日不談正事,眾卿開懷暢飲,不論君臣。”
上位,皇帝闊袖長舒,賜下一杯酒后,心緒頗佳的下令君臣同樂。
陸滿福隨之高唱:“皇上有旨,著今日眾卿開懷暢飲,不論君臣!”
下頭一時沸騰,群臣共賀,紛紛離座山呼萬歲。隔一架屏風,女眷這邊稍遲,待太監唱了旨,亦有命婦帶頭山呼。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有震耳欲聾之感。薛宓方知,那一日已叫她震撼的薛府迎駕之場面,相比之下,實在不值一提。
待坐回位置上,便不由望向薛宜:“二姐姐,聽說,皇上是想叫你進宮的,你本和李答應交好,皇上又那樣子龍章鳳質,你因何拒絕呢?”
皇帝遣陸滿福來問,薛宜是回絕了的,薛老太太為此恨得咬牙切齒,指著她罵不爭氣,一面又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說是瞧皇上把手串給她,眼看著是對她有幾分的,她父親才舍了臉去求,全為著如今她年紀大了,也算是個好去處,偏她不知好歹,話也不通一聲說回絕就回絕了。幸好皇帝仁慈沒怪罪,要不然全家都得給她陪葬。
薛宜心里擰的生疼,自覺祖母與父親雖不知她心思如何,卻是一片苦心。薛老太太生氣不愿理她,她自己心里也一直愧疚,面對明微時,亦有些說不出來的介懷,因逢薛宓一問,倒有些無言,反應過來便一拍她,嗔道:“莫瞎說。”
正說著,忽聽前頭老太太喚了句:“宜丫頭——”
“祖母……”薛宜忙起身過去。
卻叫薛老太太拉住手,親親切切的挽在旁邊,朝長公主道:“實不瞞公主說,二丫頭雖然年紀不小了,究竟未出過閨閣,沒見過世面,日后跟在長公主身邊,若有不是的地方,只請您千萬擔待。”
長公主只飲著漿果茶笑:“這就客套了,薛宜在,實在幫了我與李小主不少忙。”
薛老太太陪笑著支使薛宜謝恩,薛宜正恍惚間,卻聽原本熱鬧的席間忽的一寂。
“怎么了?”長公主抬眸往四下里一掃,一個命婦便起身望了望屏風處,道:“似是張御史……”
一語未完,便聽外頭一個渾厚的男聲朗朗道:“臣督察院張炳有本上奏。”
靜悄悄的宴席間,他的聲音顯得格外的高亢,許久,才聽得一人小心勸誡的聲音:“張大人,圣上有旨,今日不談正事,您有事,還是回頭再奏。”
“臣有本上奏。”張炳再一次強調,話音甫落,便聽“哐當”一聲杯盞落地的脆響,緊接著即有參差不齊“皇上息怒”的呼聲。
廳中烏壓壓跪到了一片人,只有中間一個玄墨衣裳的人鶴立雞群般站著,皇帝望向他,凜冽含怒:“你放肆!”
張炳昂頭挺胸,字字鏗鏘:“臣有本奏,十萬火急,不得不放肆。待臣奏完,聽憑皇上處置。”
皇帝嘴唇幾乎抿成了一條線,目不轉睛的盯著他,忽的拂袖,抬手下令:“拖下去,摘了他的頂戴花翎。”
革職罷官!
“皇上!”一須發花白的老臣聞言一抖,惶然跪行上前,“張御史有罪,罪不至此啊!臣懇請皇上三思而后行,先聽他陳述事由,再行論罪!”
皇帝面色沉沉,只將手按在烏檀木桌案上看向他,語聲不善:“中堂是覺得朕該聽著?”
那老臣遲疑不敢答,聽得拽著張炳兩個侍衛又有動靜,方一橫心,叩頭道:“啟稟陛下,臣以為,事有輕重。”
“呵!”皇帝冷冷一笑,驀地起身離座,行至他身邊,卻未說話,只往四下里一掃,猛的伸指指向眾人,“爾等!爾等也覺得朕該聽著?”
氣息凌厲,肅殺似臘月寒風。
座下數十人,靜悄悄的連呼吸聲都不聞一,許久,薛通方才出列,暗覷著皇帝的眼色道:“微臣以為,皇上難得雅興,與臣等同歡共飲,張御史不分場合,出言攪擾,實在藐視圣躬。皇上……不必為他擾了興致。”
“擾興?”皇帝冷哼,面色卻似稍緩,只譏諷道:“朕還有什么興致!”
薛通見機,忙又上前一步,道:“臣與汪知府等人請來了兩班雜耍,玩的都是新鮮沒見過的花樣,恭請皇上雅閱。”
零零星星又有幾人上前,附和:“恭請皇上。”
皇帝瞥來一眼,拂袖回了座上,卻不就坐,只不發一言的等著。
漸漸的,薛通身后之人增多,皆跪地俯首,道:“恭請吾皇雅閱。”
只有那么幾人,遲疑著站到了老中堂后面,為首一個小心翼翼的啟奏:“奴才等以為,張御史甘行陷事,冒犯龍顏,所奏或有要事,皇上姑且可以一聽。”
一語說罷,宴席上再次沒有了聲音,所有人心里都七上八下的等待著站隊的結果。皇帝撩袍而坐,端茶啜飲一口,砰得放回案上。
群臣的腦袋再次沉了幾分,恨不得埋到胸口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