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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當(dāng)一聲膝蓋撞地的悶響，萬歲爺險些給他一腳，冷著臉睨了他一眼。

陸滿福無聲嘿嘿笑，爬起來吩咐人準(zhǔn)備盥洗用具，皇上就先踱出了門去，他招呼一聲，也跟了上去。

門朝西開，出門就是荷塘，沿池游廊曲折，可通東邊水庭。

單這一池荷塘也罷，比西湖的曲院風(fēng)荷不上，比圓明園養(yǎng)的那一池子荷花也不足，只那游廊上紅紗燈高低錯落，隱隱約約的光芒，鋪陳水上，與那半池子碧荷交相輝映，恰如其分的好看。

萬歲爺這會子醒，雖說早，也不得再睡兩刻鐘，便想去上頭走一走醒醒神，出門就跟了一串人，他嫌鬧，叫傳喆生伴駕。

陸滿福使喚人過去了，不料來的卻是蒙立，扎地打千兒，道：“奴才今日醒得早，先叫喆生回去歇著了，皇上是否還要傳他？”

“正巧，也要找你。”皇上心情不錯的模樣，朝他一擺手，提步上了游廊，“來吧。”

第63章 意外之傷

荷香淡淡, 蒙立跟了有一段路也未見他說話, 度他一派安閑, 也就在后頭開了口：“主子喚奴才，不知有何事吩咐？”

皇帝負(fù)手緩踱, 波光水影之中, 目色安閑，卻是有一會兒才道：“彼時李鴻慈的案子，你雖未主理, 卻也經(jīng)手了全程。他算不得大奸大惡之人，此時若要抹平，如何？”

提及李鴻慈, 蒙立是懸了一顆心的, 至聽得后半句, 適才松了口氣，卻有片刻沉吟不語。

皇帝掃他一眼，但道：“有什么話, 但說無妨。”

“奴才斗膽。”蒙立頷首, 仍是先告罪方開口, “李鴻慈把持內(nèi)閣多年, 手下不乏能人異士, 雖則貪墨罪重，若論功績, 也可數(shù)得幾分。是非黑白, 總沒分明。若要抹平舊事, 應(yīng)不難辦，只是這案子是當(dāng)初主子爺您親判，若則有變，恐不大好。依奴才愚見，施恩為上。”

“施恩……”皇帝腳步略頓，屈指在朱欄上輕敲，嘴角浮出一絲譏誚，“如此豈不全都栽在了她身上。”

自語一般，也不要他答話，說罷便一抬手，示意他平身，“先辦著，旁的后頭再說。”

此話一出，蒙立還有什么不懂的，頷首正要應(yīng)下，卻聽前面喵嗚一聲。

寂靜的清晨里，極是突兀。

他下意識的一按佩劍，就要擋上前去，皇上卻漫不經(jīng)心的一擺手，阻道：“野貓罷了，不礙。”

不料一語落，將往前踏一步，只覺腳下一軟，面前就忽地竄起一個黑影。

“主子！”蒙立阻礙不及，便由它撲了上去，再要用劍已是不能，只得慌忙放下，趕上前來。

*****

萬歲爺給只野貓抓傷了！

薛通將起來床，本睡意惺忪，聞言一個激靈，睡意全消。

“怎么回事？傷得重不重？”他胡亂收拾了，一出門就瞧見薛連已先一步候著了。

“聽說見血了。”薛連邊走邊和他回報情況，“隨行有太醫(yī)已經(jīng)過去了，李郎中和孫郎中也在候著，正叫常大夫過去，目下尚不知情況如何。那野貓是怎么回事也還在查。”

原委倒是查得快。那貓也不是野貓，原是薛家老太太養(yǎng)的一只波斯貓，新抱來養(yǎng)不熟，丫頭一時不甚，就叫它跑丟了。也不知怎么就在園子西北角生了一堆小貓崽兒，不巧正給些頑童瞧見，就把些還沒足月小貓崽兒抱去玩了。

自是難活，這其中一只，不知就死在誰手里頭后給順手扔在了游廊里，正給草木虛掩，仆從未曾發(fā)現(xiàn)。

皇帝倒霉，一腳踩上去，惹那母貓發(fā)了瘋。

“這叫什么事兒！”薛通惱得直拍腿，虧薛連當(dāng)機立斷，扭了幾個當(dāng)事的人，一齊到玲瓏館治罪了。

皇帝受傷，玲瓏館幾乎戒嚴(yán)，將換值的喆生也帶了人回來值守，蒙立更是按刀立于內(nèi)門出，正肅容吩咐著什么。下屬三三兩兩的上前聽令，又三三兩兩退開，處處透著沒頂?shù)耐骸?

薛通在門口卻步，將將對上蒙立掃視過來的眼神。他忙一哈腰，正欲煩他通稟，卻見陸滿福打簾子從里頭出來，徑直朝蒙立走來，那廂蒙立話音一頓，只朝他一頷首：“主子爺有何吩咐？”

陸滿福頷首回禮，一笑道：“萬歲爺說大人也給那畜生傷到了，叫您進(jìn)去瞧瞧。”又掃眼院子，道：“爺還說一點小傷，沒大礙，還是該干什么的干什么去。”

蒙立自是懂得，便叫散了，謝恩隨他入內(nèi)，薛通心里略略舒了口氣，卻又提起來，在后叫道：“蒙大人——陸公公——”

二人回首，卻是陸滿福含笑：“薛大人稍安，咱家替你通稟一聲。”

薛通忙道謝，不一會兒就見陸滿福出來，請他入內(nèi)，薛連因未奉詔，便在外稍后。

有一會兒才見薛通出來，雖白著臉抹著汗，卻深深吐了口氣，朝他道：“織造局仍然預(yù)備著候駕。皇上說一點小傷沒有大礙，那航速堪比我大晉戰(zhàn)船的西洋商船倒是難得一遇，行程照舊。”說罷眼神朝他一掃，意味難明。

薛連眼神兒亦是一瞬，卻道：“仍預(yù)備著，一會子著人去吩咐一聲即可。”一頓又問：“野貓的事兒，圣上沒計較？”

薛通但念及細(xì)絹屏風(fēng)后的一番隱帶戲謔的對話，以及那李小主在那位主子三番五次追問之下說出的小懲大誡四字。小懲大誡，這卻不好定性了，因一邊嘴上說著“萬歲爺寬仁，未予計較”，一邊朝他拋了個眼色，示意隨后在議。

出得水庭，薛連聽薛通敘述后，只道：“這意思瞧不分明。便是真要小懲大誡，也是那李小主的意思。依我說，圣上這是要看咱們的態(tài)度，那邊寬恕是皇上寬恕，咱們家也不能就順桿兒爬，沒得顯得對圣躬不重器。那幾個揪出來的，總是些無關(guān)緊要的人，要我說，還是從重處置了。”

“此話有理。”薛通聽得點頭，“也不許做的太過鬧出人命來，丫頭婆子的便都發(fā)賣了，男丁就送去西南充軍，總是左右都有個交代。”

薛連點頭，隨口吩咐人去辦，又匆匆忙忙的安排出行事宜，卻不知這隨口的一句安排，對于原本只是有丁點兒牽連就被牽扯進(jìn)去的人，意味著什么樣的災(zāi)難。

水月庵中，從侍女被帶走的一刻薛宜就在焦灼的等消息，聽及“發(fā)賣”二字，不啻晴天一個霹靂，立時身子一晃：“將將不是說皇上沒計較嗎？怎么要把人發(fā)賣了？”

“二姐姐。”薛宓伸手?jǐn)v她，只瞪了眼自己的丫頭紅玉，“你說清楚，可是已經(jīng)吩咐下去了？叫誰去辦的？”

薛宓和薛宜關(guān)系親密，兩個的貼身丫頭關(guān)系便也密切，薛宜的丫頭靈兒出事以后來找薛宜，紅玉便一直跑前跑后的打聽，薛宓一問，就忙回道：“是大老爺吩咐的，已叫洪大家的去領(lǐng)牙婆子了。”

薛宜一聽，整個人都癱坐下去，薛宓心里也著急，卻還能分寸不亂，只是勸她道：“姐姐莫著急，咱們再想想法子。”

不料薛宜卻聽不下去了，猛一推她就往外走，“我去找父親……”

她力氣大，竟險些將薛宓推倒在地，幸而薛宓不是弱不禁風(fēng)的閨閣女子，只是身形一晃即穩(wěn)住了腳，但一把拽住了她：“二姐姐！”

她呼了一口氣，方道：“莫說此時大伯在前頭忙著，你見不到他，便見到了，胳膊也是擰不過大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