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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前頭的主子爺一直把人牽在手里,事事愛親力親為,說風土,講人情,尋道問路,討價還價,俱都帶著李小主一起,不用別個兒操心。
這會子為著兩文錢跟人家較勁兒,陸滿福聽不下去,擋臉跑后面來了。
打眼瞧瞧,那位主子爺往旁站了些,想是已講好了價錢,李小主開荷包遞過去幾個銅板,正同那老頭說話。
不多時就見那老頭手指翻飛,送了一對小人兒過來。
一個藏青袍執竹扇,一個紅衣裳帶幕籬,恰恰是那二位。
一人一個拿了一面比著一面走,兩個不倒翁似的小人兒,一般圓滾滾的臉,圓滾滾的身子,甚是討人喜歡。
他攏著她低笑,但道:“來日養兩個孩子,也生得這樣這樣喜人才好。”
話像是隨口說的,眼神兒卻留意著她的反應。
倒不像他預料中的一般,聽這一句,最多的反應竟也只是指尖輕輕蜷了下,繼而便羞惱似的拿手肘一搡他。
他倒不信她是愿意的,可瞧這般模樣,卻也不必打算能看出什么來了,因只牽了她的手,掃了眼前面熱鬧的街市,“去前頭看看。”
剪紙、木版畫、泥塑、核雕……各樣土儀小食,一路走下來,兩人手里就多了許多小玩意兒。
到盡頭將將就是松鶴樓,百來年的老字號,逛夠了也走累了,正好去嘗一嘗正宗的蘇幫菜,歇歇腳。
陸滿福極有眼色的上來接東西,一樣樣的收好交給人拿著,一面小心道:“先才已叫備下膳了,都是姑蘇的特色菜式,爺和娘子過去,應正好用……”
他搓手陪著笑,吃上頭的事兒,事關重大,不查驗干凈了不敢讓用,先已說了只在松鶴樓用膳,這會子卻連點膳也越俎代庖了,蒙立小子自作主張,卻叫他來頂包。
覷眼自家主子爺,好在他老人家同李小主說下晌去何處說得高興,沒在上頭計較,只叫他來說說還有什么好去處。
有什么好去處,主子爺要游山塘,這個自然是要下一番功夫的,陸滿福一咧嘴,就滔滔不絕講開了。
一路走一路說,山塘七貍,虎丘十景,陸滿福說得口干舌燥,皇帝卻似乎只對那順口提了兩句昆的山戲樓和斟酌橋邊的彈詞有興趣,恰逢十,昆山戲樓有蘇地名角兒盧玉生登臺獻唱,而斟酌橋下尋一艘畫舫,臨水聽段彈詞,也是樂事一件。
他自個兒擇不出來,就去問明微的意思。
兩處都是人來人往魚龍混雜的地方,又不能像山塘街似的能明目張膽的安排人,隨從護衛又是一大難事,陸滿福往后頭蒙立的方向一瞅,忙得朝這位救星使眼色,能不去,就不去。
明微是看懂了,來前他特地悄悄來說過這回事,總是他一人身系了天下的命數,該小心,那便小心吧。她斂眼一笑,一面提裙進門,一面道:“怪鬧得慌,您就不能尋個清凈的……去處?”
一開口才察覺到一路走來已對他不甚客氣,她心里頭一頓,適才說完了一整句話。
“可是因你孤清我才尋得熱鬧處……”皇帝握著她的手,溫柔之中又帶著幾分揶揄,“倘由得你清凈,我只怕你不幾日就要飛升成仙了,得去個熱鬧處,多沾點人間煙火。”
“您真是……”明微被他說得發笑,想一想卻無言以對,猶是他自己接了話,道:“我這是會說話,你當好好學著。”
一面對著她是溫文爾雅,一面眼鋒掃過來,陸滿福卻覺得帶了冰渣子,往后縮縮脖子,自個兒就先改了口,嘿嘿笑著道:“爺是去聽詞兒還是聽曲兒?小的就去安排……”
酒樓的牌匾高懸,門口處人來人往,肩頭撘著白毛巾的小二熱情的上前招呼,陸滿福上前一步應對,只叫他前面引路,去天字一號房。
皇帝攜人進門,一面打望她:“你說去哪兒?”
明微道:“去戲樓吧。”乘船游水,相較之下,戲臺倒還少些折騰,走這半天,她也是真的怠于動彈了。
他道好,便吩咐陸滿福,正說話間,便聽一個聲音插進來:“小爺好心提醒你們一句,前兩日薛家二房得了個重孫,昆山戲樓已給他們家包下擺宴去了,小娘子這戲怕是聽不成了。”
紫紗袍子執玉扇的少年打明微身邊經過,似是偶然聽及一般,一頓腳,閑閑回頭,帶幾分輕挑的說下了這番話。
聽來叫人生惱,可瞧過去不過是個十一二歲的半大小子,想是家里不立規矩,張狂慣了的,明微掃了一眼即沒多計較,回眸卻見他略略冷了臉色,跟著陸滿福就繃了嘴角,面色凝重了幾分。
不至于因一句閑話就惹出事來。
她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他低眸一眼,即略帶了幾分笑,安撫似的壓了壓她的手,打眼往陸滿福面上一掃,便攜了她道:“走吧。”
陸滿福躬身,待他們走過去,適才望了眼那猶然抱袖站在原地的小公子,朝他一點頭,面上帶笑,話里卻不十分客氣:“勞駕,咱們家主子的事兒,就不勞您操心了。”
那小公子輕嗤,收扇在掌心一敲,不以為意的出了門。
蒙立隨后上樓,自拐角雕花窗處向外望了一眼,正見一群鮮衣怒馬的少年兒郎在底下嬉鬧,那紫袍少年赫然就在其中,白生生的一張臉,生得女孩兒似的俏麗。彼時小廝牽了馬來,他正一面上馬一面同人說話,匪夷所思般道:“小爺用了恁多年的天字一號房,竟還有拱手讓人的一日。”
底下便有人起哄:“敢同咱們薛小爺搶地方,哥哥們走著,咱們去打得他滿地找牙,從此不敢再來松鶴樓!”
“去你媽的!”那小公子一面笑著,一面破口大罵,“小爺別號是散財童子,可不是土匪強盜。既比我有錢拿下了天字房,成,小爺讓著他……”
說著揚鞭往馬背上一抽,吆喝一聲走了,一群人便嘻嘻鬧鬧呼呼啦啦的走遠了。
“薛家小子?”陸滿福往旁一站,但往下頭掃了眼。
蒙立點頭,但道:“去問問下晌往哪里去吧。”
陸滿福應著,心中卻已能猜著答案,果不其然問話時皇帝微微一頓,只道了句:“去昆山戲樓。”
說罷回頭,猶然閑閑淡淡的往明微碗里夾菜。
第59章 一擲千金
“……卻便似黃鶴樓打破隨風化。守清規,渾似假,一任的醉由咱……”
薛大老爺翹著二郎腿閑靠在椅上,一手捏著旱煙吞云吐霧,一面搖頭晃腦的和著《醉打山門》的曲調,好不自在。不想薛二老爺行色匆匆的打前頭穿堂過來,附耳輕言幾句,當下就手上一抖,煙管子咕嚕嚕滾到了地上。
大老爺嘴巴大張,幾乎驚掉了下巴,盯了薛二老爺好一會兒,才緩過一口氣來,壓低了聲音道:“先前傳來消息,不是說已去了無錫么?”
“那是分了兩路,隨扈大臣去了無錫,那位主子自己個兒帶了幾人下了蘇州。”薛二老爺倒沒見慌張,“將將囑咐,同行的小主乏累,天家就帶人聽段曲兒歇歇腳,不叫咱們過去攪擾,也不許聲張,特特的交代萬歲爺來前事什么樣兒,來后務必照樣兒,若有旁的自會再吩咐下來。我從隨行公公那里探得口風,待萬歲爺回轉驛站,咱們再過去接駕即可。接駕上頭需得從簡,但也不可過簡,還要細細考量……”
薛連一言一語的轉述,不緊不慢,一條條羅列的條理清楚,可他這邊說一句,薛通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未等他說完就猛地站起身,繞地團團轉了兩圈,急出了一腦門子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