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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掃了眼棋盤,笑看向皇帝,“你今晚上要是不輸,明兒我把從閩南帶來的那副暖玉棋子給你。”
皇帝敲子落棋,但道:“換一換,把你從太皇太后手里討來的《江南百景圖》給我。”
長公主挑眉,“獅子大開口?”
皇帝但笑,揚眉看她:“長姊信不過自個兒的眼睛了?”
“成。”長公主一點頭,順手一搭明微的肩膀,笑道:“我可是信你不會放水給他的。”待她點頭答應,方一陣風似的裹走了。
明微瞧著她的背影輕笑,回眸落子,卻叫他擋了手,道:“今日休戰。”
她匪夷所思的瞧了眼他,默一默就笑了:“您這樣不好。”
“她自己說得不輸不是。”他牽了她起來,帶她往樓梯上走,說話間就回眸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的笑了笑,“何況,我們還有要事要做,本也不該下下去了。”
一語道出,只讓她停在臺階上,再也邁不開腳了。
他笑了下,俯身把人抱了起來。
從初一那日,算一算已經有八天了,到今兒也是時候了,不過,萬歲爺你可拿捏著點兒,別鬧得人又是幾天不回房。陸滿福跟在后面,一面咧著嘴笑一面在心里頭碎碎念。
明微第二日醒得有些晚,睜開眼睛天色已經大亮,甫一動就發現還被他抱在懷里,當下身子就有點僵。
“醒了?”他低頭一看她,略略支起身來,下一瞬就見她抬手遮臉。
但聽他在身后笑,“甭遮了,我已經看了一早上了,還是花容月貌沉魚落雁。”
他聲音清雅,顯然已經醒了許久,她頗有些起床氣,心里不得勁兒,又知不能為這個和他生氣,只默默起身下床。這床是支在中心靠右的地方,左右都不靠墻,因都走得通。
他由著她折騰,瞧在眼里只覺可樂,到見她自個兒去盛水洗臉的時候,方出聲阻了她:“不準碰冷水。”
揚聲換人進來伺候,自個兒倒起身走了出去,臨走卻還抱著她在頰邊親了一口,驚得朝云一進門就退了出去。
他也沒料到這么巧,略有些訕訕的撫了撫她的頭發,轉眼卻腳步輕快的踏出門去,看守在門口的朝云即是一頓,干咳了一聲交代:“勸勸小主。”
他忘了朝云不會說話,要勸她恐怕就勸得幾日回不了房,陸滿福一面跟他走一面朝朝云使眼色搖頭。
也是愁人,這回回遇到這樁事兒,主子爺這里心情就格外的好,好得沒輕沒重,做奴才的就得替他操著心,那小主的脾氣就格外的大,丁點兒小事就能哭個半宿。
好在昨兒晚上還太平,就冷一冷,想來用了早膳就好了。
果然所料不差,兩個安安寧寧的用完早膳,萬歲爺去拉她的手,她也就溫溫和和的隨他去了。
第57章 心意初透
前朝文人王茂京曾作西湖十景圖,至本朝太|祖,觀之而建圓明園。又康平朝時,敕令如意館于蘇州、揚州、嘉興、蕪湖等江南九地各取十景,添作江南百景圖。
康平爺愛丹青,其時如意館人才濟濟,合百人之力制成的九卷圖,更收錄了王茂京的真跡,也就使得這套百景圖彌足珍貴。不過僅這些也就罷了,要緊的是長公主素來推崇王茂京,稱他是有宋以后山水畫界第一人。雖則他后期所作的十景圖不算她頂喜歡的畫風,可在畫案上看見題了“江南百景圖”五個字的窄長匣子時,李明微還是有些訝異的。
皇帝低頭看她,嘴角就含了三分笑意,只把人半擁在懷里,越過她打開了木匣,但見整整齊齊摞了兩層十個薄壁雕芙蓉花的畫軸卷筒,隨即便聽他道:“甭奇怪,她可沒有這樣大方,拿來同你看看,一會子就還回去。”
她略略低眉,摩挲了下交疊纏繞的芙蓉花葉,輕輕勾唇,“百景圖一系重技法而輕意境,您不是說是可藏不可賞么?”
也是頭些日子偶然說到同長公主看畫,他給的一句考語,她此時想及,自然而然就說出了口。
他笑了下,但道:“賞畫是不必,賞景倒尚可。就看一看,日后可去哪里走一走。”
明微一笑,略略回眸看他,及至他開卷看畫,要她指點,不多時就選定了幾處地方,且定下了時候。眼見他并非戲言,明微眉峰微蹙,抬眼望他道:“這幾處走下來,當不下兩個月了。”
聲音緩慢,隱帶猶疑。
他手上略頓,隨即漫不經心的拂了拂卷上塵埃,但道:“總是已經出來了,帶你去散散心,中元節前回京即可。”
說著看她,溫聲問:“想去金陵么?待此間事了,我陪你回去看看。”
李氏祖籍金陵,胡夫人喜南地風俗民情,她十歲以前,有三分之一的日子是在江南渡過的,而其間大半的日子,又都呆在金陵。是以金陵于她,大約是故鄉一般的存在。
故鄉,親人,那是橫亙在她與他之間一道結了痂的疤,傷疤底下,或許已經長好,或許仍舊鮮血淋漓。
她不曾打算過揭開它。
“明微?”他輕輕喚她,她抬眸,看他眼底溫柔似水,心里到底又是一瞬,方抿唇一笑,搖了搖頭,溫溫和和的勸誡:“您來江南,總不會是為著游山玩水。國事為重,您不要總分心在我身上。”
“你放心。”他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的臉頰,半是認真半是玩笑,“我就做了昏君,也不會叫你當了禍水。”
她斂下眼笑,以手壓著畫卷,只回眸瞥他一眼,低低埋怨了句:“您說什么話……”
“情話。”他挨近她,字正腔圓的吐出兩字,又很是恬不知恥的問:“好聽么?”
她為他的涎皮賴臉鬧得無奈,只拿手去推他。
“不鬧啊,還有畫沒看。”他握住她的手,語氣哄孩子似的,面上卻一本正經起來,一手壓著她,一手就另揭了一幅畫卷。
恰就是姑蘇風光。
他目色一瞬,只垂眸望她,“這幅畫,與別卷不盡相同,你可注意到過?”
這一系列山水長卷,極盡模仿王茂京之十景圖,王茂京后期畫作深諳一藏字,旁人借詩借畫抒胸憶,他偏要反其道而行,畫山是山,畫水是水,不以個人好惡為憑,正是重技法而輕意境,景變而意無變,初看是各不相同,細觀卻大同小異,也就應了他說的,賞景尚可,賞畫不必,取巧尚可,而會意不必。
是返璞歸真,還是逆道而行,只可說見仁見智,而單就此畫而言,她從頭看到尾,適才發現同一系用色多有差異,至卷末隱在山林柏木之間更有只單飛孔雀,尾屏處每一根翎羽的色彩都有著極細微的差別。若是一次成畫必不會出現這種情況,這幅畫,當是經過了許多次才畫完。
而卷末一枚小小的朱色印章,以篆體刻著兩字——參商。
人生不相見,動輒參與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