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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這么想著,面上卻只是嘿嘿賠笑,但道:“委屈王爺了,您這一臉灰的,奴才伺候您到后頭洗洗?”
“我可敢勞駕您!”襄郡王啐他一口,扶了扶冠但去看皇帝,“萬歲爺要蛐蛐兒干嘛?小時候咱們斗的時候,您看都不帶看一眼的……”
說著往他身后瞄,將將看見人似的一訝,“你……怎么是你?”
李明微錯步出來行個禮,襄郡王眼睛便是一彎,“你愛玩兒蛐蛐兒?我怎么不曉得?你等著,回頭就送來給你。不過皇上不會玩兒,我陪你玩兒……”
叫人瞧見討好姑娘,皇帝臉上掛不住,卻又聽他這些不著三五的話,一時忍俊,竟也沒了脾氣。虧得他一顆赤子之心,這會兒見他有意收著李明微,他也沒怨懟。
他眉目一斂,但唬著臉嚇唬小孩子似的呵斥他:“行了,瞧你一副灰堆里扒出來模樣兒,滾后頭洗臉去?!?
襄郡王道:“不成啊萬歲爺,昨兒羅如望將將呈了兩幅畫,我瞧著畫作壁畫甚好,可是不敢拿主意,正要拿去問您,您既然來了,就賞奴才一個恩典,省了我進宮遞牌子的一遭,奴才把人叫下來,您就地瞧瞧吧?!?
皇帝厭棄似的瞥了他一眼:“御前失儀,你倒不當一點子事兒,先洗干凈了再來!”
襄郡王腆笑,皮著臉道:“您這正樂,我一會子哪里找您去呢?”
皇帝道:“朗吟樓候著?!?
“得嘞!”襄郡王痛痛快快應了,臨了卻悄悄朝李明微遞個眼神兒,弓腰退了出去。
李明微心里一頓,容色淡淡,只低了眼眸。
下一個果然去的是天然圖畫,太監劃了小舟過來,滿滿只得載三五人。
皇帝與她坐了,只留一個撐船小太監和一個陸滿福伺候,吳宗保指揮著,帶了十來條小船在旁護駕,卻落后了一段距離,跟得不遠不近。
春和景明,澄明如鏡的湖面,一碧萬頃。
風帶著溫和拂過,吹縐了一池碧波,也揚起了她鬢邊細細的碎發。
她微微瞇了雙眼望那湖光山色,面上只帶著淡靜。
皇帝坐在對面看著她,但生一種青山綠水也留她不住之感,她實是像超脫到,心無菩提。
“你生平可曾遇見過極愛之物?非是意念上的,現實里的實物,你可有過想要私藏,不容人覬覦之物?”他忽然開了口。
她望過來,眸子里先是一瞬茫然,而后眉眼低垂下去,“我不省得,大抵……”
大抵是沒有吧。
她自小所有的東西都唾手可得,拿在手里了,所東西也就可有可無,久而久之,竟忘了念想為何物。
她生平所有過念頭的,只有過兩件事,抑或說兩人。
一個殷陸離,她自知不可,雖一心所向,也未曾有過必要取得之念。
一個,這孩子,他到來的方式,讓她難以說清是不是愛極了他,只是她必定不能容忍有人將他從身邊奪走。
他忽然明了了她這副淡靜的性子從何而來,亦生出無限悲憫出來,連欲望也不曉得為何物的人,她這二十年間,究竟活得有什么趣味。
他把手放在了她肩頭,溫和已極:“我叫你知曉?!?
她眼底猶是一片淡泊,他卻不愿再看,別開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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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佳木,風枝露梢,綠滿襟袖。
高樓臨水,翼以重榭。
竹薖樓里,她臨窗站著,但見山峰塔影,亭臺碧蔭,俱映湖上。
乍然聽泠泠一聲琴聲。
她應聲回過頭,宮人將將把一架古琴擺好,皇帝就手撥了下琴弦,“等著你,還未調過。”
她怔了許久,聽他叫過來,才恍然走過去,手觸及琴弦,鼻子就犯了酸。
這把琴……這把琴!
父親打得箱木,母親調得琴弦,她從五歲起,一直彈到了李府被抄一日。
自此不愿再碰琴,直至敏妃宮中,被逼奏曲。
他何苦這樣一下一下的來招惹她!
她心中大慟,近乎不能自已,驀然念及襄郡王臨去時一個眼神,卻強自按捺住了心緒,順勢坐了下去,雙手微顫的從頭到尾撫過。
試音調琴,順手就奏出一串音符,悲戚漸去,淡靜無聲。
皇帝靜靜望著她。
他聽得出她傷心,也聽得出她費盡力氣才抑得住,可不叫她傷心,她的心永遠不會動。
她琴音緩和下來,他也便松了口氣。
陸滿福卻稟郡王來了,在朗吟閣候著。
皇帝頓了片刻,掃了眼她,無聲無息的下了樓。
襄王果然的醉翁之意不在酒,說沒幾句,即留下羅如望,自尋借口下了樓。
他省得李明微那里他勢必要有個清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他去了,卻聽琴音裊裊,經久未絕,爾然一陣亂音,他一下子離座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