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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馬車停當,小廝等候已久,他上得車,吩咐了一句:“韓家潭。”
去的是韓家潭的慶元春,八大胡同里有名的清吟小班,京都最上品的風月之地。
其間姑娘多以能歌善舞,才貌雙全著稱。因除卻風月,倒還有三分風雅,是達官貴族,名流逸士的聚集之地。
衛侯府的小爺索安是這里的常客,和襄郡王一處包下了“蘭”字間,常常能樂個三五天不歸家。
襄郡王正在蘭字間等他。
沒點姑娘,也沒點戲班子,一口接一口的灌茶。
聽房門“吱嘎”一聲響,便應聲回頭。
“帶來了?”他望向索安。
索安把藥遞過去,道:“派人跑到冀縣開的,寫方兒的是當地有名的郎中,藥性溫和,不會太傷身子……”
襄郡王看了看,鄭重其事的道謝,又交代:“你可謹記著,這事兒一個字兒都不準露。”
“王爺放心。”索安拍胸脯保證,“就是刀架在脖子上我也絕不吐半個字兒。”
“好兄弟。”襄郡王動容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回頭哥哥送你一對紫環。”
時都門豢鴿成風,王公貴族,高門子弟,皆以此為好。襄郡王是養鴿子的一把好手,襄王府的鴿子少說養有十幾棚。紫環是其中千挑萬選出來的上品,短紅嘴,砂眼,渾身雪白,只脖子上套一道項鏈,紫環套紫,環到胸部突然擴大,像帶了兜肚,走起路來一扭一扭的極是喜人。
索安也是好這口兒的,襄郡王手里養的三對紫環,他覬覦已久,得著他叫爺爺他都沒給,沒想到此時松了口。不由得立時眉開眼笑,一路冒雨而來抑郁之氣轉眼間煙消云散,狗腿的跑上前去:“好哥哥,往后您有什么事兒只管吩咐,兄弟萬死不辭。藥您盡管拿去用,要不夠我再給您十包八包!”
“滾邊兒去!”襄郡王瞪了他一眼,起身把藥揣進懷里,“你慢著樂,我先走一步。”
“哎,您走好!”索安在后頭殷勤的點頭哈腰。
襄郡王散散漫漫的踱出門去,如往常一般走下樓梯,打量眼通堂唱曲兒的班子,撒一把金葉子,不緊不慢的走向門口。
“老五?”
突如其來的一聲喚將他嚇了一跳,手忙腳亂的捂住前胸,抬頭往聲音的方向看去。
他一母同胞的哥哥站在門口,微微皺眉望向這里。這不算要緊,要緊的是他身后站著個長袍馬褂,一副富家公子打扮的人,眼梢帶著幾分笑,正好整以暇的瞧著他。
那是……那是……襄郡王倒吸一口涼氣,恨不得立時能找條縫鉆進去,天皇老爺,好好的怎么就出了宮!出宮不說,還來了八大胡同!
他慌慌的往前請安,一個叫大哥,一個……能叫他稱爺的,天底下數不出三個,皇上微服,身份不能暴露,他斗著膽叫表哥。
大哥瞪了他一眼,表哥倒眼和目善,看著他流露出贊許的神色,只是說出來的話卻讓他一個激靈:“懷里揣了什么好東西這么緊張?”
“沒,沒有什么。”襄郡王一開口就結巴,恨不得抽自個兒兩嘴巴。
表哥輕輕點頭,“必是稀罕物了。”
“不是……”襄郡王著急,急中倒生了智,猛把衣裳一裹,挺腰子道:“就是稀罕物,我好容易捯飭來的,您甭想打主意!”
“出息樣!”表哥輕嗤,轉眼溜了圈,瞧他,“你是熟客,帶個路吧。”
襄郡王松了口氣,暗暗擦擦額角冷汗,叫來老板娘,狠砸銀子要了梅字間,二樓正對唱臺的一間房,以梅為題,裝潢雅致,開窗可看人聽曲兒,關窗則自成一派。
二位大爺就坐在窗口,說話聊天,聽了半天的曲兒,襄郡王懷里像揣著塊燒紅的烙鐵,恨不能立時飛離了他們。偏那位為難他,說什么也不準他走。流年不利,他哭得心都有。
“人不可貌相。”終于那位搖搖頭,莫名其妙感嘆了句,長身而起,“走吧。”
襄郡王一聽,刷的就了起來,誰知到走到外頭又站住,他心里頭一跳,恐他又多做逗留。
幸而莊親王壓低了聲音喚了句“爺”,皇帝一回眸,終道:“回吧。”
他心里松了一口氣,千恩萬謝的送走了兩位爺,騎馬直奔香山別苑。
怡寧出宮一事是沒經海那赫福晉的,往敏妃娘娘那里通了信兒,恩準怡寧二人出宮,襄郡王直接把人接來了石景山別苑,只待清明之后再悄無聲息的將人送回。
滿院子沒敢放幾個人。他大步流星的走進房里,只有怡寧端端正正的坐在窗下練字,連人進來也沒有發現。
他掃了一圈,提聲問:“你先生呢?”
怡寧連忙站起來,“才用了午飯先生有些不適,在里頭歇著。”
他愣了一會兒,也不顧避諱了,抬腳就進了門。
見到的倒不是臥病在床的景象,只是她坐在床頭,頭倚在床幃上,微微蹙了眉,略顯病容。
“怎么了?”意識到自己進來的太急,他忙放緩了腳步,放輕了聲音,“哪里不舒服?坐著,別起來了。”
李明微還是起身道了萬福,答沒什么,說著就掩唇一陣干嘔。
襄郡王登時明白過來,念及懷里的東西,一時竟不知說什么好。
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他蜷了蜷手,干著嗓子道:“明微,這孩子不能留了。”
回答他的是短暫的一陣沉默,片刻,李明微垂著眸,聲音略顯無力:“不會總這樣的,料想,過兩日就好。”
她突然發現兩世的軌跡開始偏離,前世懷著這個孩子只有極輕微的兩日反應,今次卻吐了一整天,膽汁都要嘔了出來。這樣帶著他,絕對不行。
她心里有些慌,不敢去想要是萬一好不了,一直這么嘔下去該怎么辦。
他目光落在她小腹上,細看已能注意到微微的隆起,默默然把藥放在了桌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明微,你是聰明人,當比我想得清,你的婚事叫皇上攬了,這上頭踏錯一步,就是打了他的臉。”
恍似當頭炸開了一個霹靂,她不由握緊了雙手,艱難的分辯:“若則賜婚,可由胡家請旨,迎我入府備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