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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微含淚咬唇。
翌日一早來興上門,李明微但將一幅畫交到他手中,言明欲征郡王府西席之位,托他代為轉交。結果未出兩天,正逢一個天氣轉暖的日子,襄郡王府便遣了人來請她過府。
及至別時,顧嬤嬤百般不舍,拉住她看了又看,終只說得一句:“好孩子,記得嬤嬤的話,正身端行,萬事保重。”
她重重點了點頭,心里卻無限酸楚,此一言,恐怕盡數辜負。
登車揮別,氈簾落下,隔絕了一眾熟悉的面孔。她隨著車身搖搖晃晃,以手支頤,深深吐出一口氣來。
馬車晃悠悠行了將近一個時辰方才停下,李明微緩緩直起身來,便聽外頭傳來一個尖細聲音恭敬道:“奴才襄郡王府桃源總管常有鄰請女先生安,恭請女先生下車。”不待人接口即又換了一副油滑諂媚的腔調:“李姑娘,您要是方便,奴才就把這簾兒給揭開了。”
說話間那青布氈簾上已搭了雙白膩的手,藏青的袖口下翹著蘭花指,一陣脂粉氣味兒鋪面。
李明微聲音平和:“有勞常總管。”
車簾被緩緩的揭開,陽光一點點的灑進來,印在水色湖縐百褶裙上,半明半暗,李明微微微瞇了下眼,站起身來。
“李姑娘,您腳下留神兒!”常有鄰趁她晃神兒的功夫偷瞧了她一眼,饒是對她長相有所準備也還是一呆,見她起身,忙殷勤的上前虛虛托住她手臂。
李明微踩著腳踏步下馬車,只見旁邊已有一臺四人小轎在壓轎恭候。
“姑娘請——”常有鄰諂笑著請她她入內,吩咐一聲起轎,四個小太監齊齊用力把轎子抬起,一路走得又平又穩。
常有鄰跟在邊兒上也不閑著,隔著轎簾兒同李明微說話:“姑娘,咱們是要去王府最后頭的倚虹閣,腳程有點兒遠,您莫燥得慌。”
這一來一去,李明微焉不知眼前這位大總管在著意討好,可奈何她官家出身,生性清高,要低下頭去和些奴才周旋,卻是不能,但她也知這些內中侍臣脾性古怪,最是不能輕易得罪,因只慢悠悠道:“不妨,勞您操心。”矜持又不乏溫和。
常有鄰嘿嘿一笑,一路上將所經之處盡數說與她聽,李明微每每既不不答,也不多答,總是象征性的答上一兩句話,叫人拿不準她的心思。
不過甭管如何,常有鄰心里門兒清,這姑娘好生伺候著準沒錯。
素帷小轎在正院西路直行了些時候,便經一處月洞門穿入西跨院,一路行至盡頭,轉入一條夾道,直走了約一柱香的時間,方出得夾道。左拐行未數步,便見假山堆疊,清溪環繞。沿水有條鵝卵石鋪就的小道,花木扶疏。那水卻是不斷的,一行人沿路而行,走又許久,方見一處竹橋橫在溪上,橋對岸一片粉蒸霞蔚,竟有成百上千株花開正盛的桃樹。
轎子過橋以后即停了下來,饒知襄王荒唐,李明微下轎以后也還是吃了一驚,不由眉目深斂,壓下心中翻涌的情緒。
“李姑娘,”常有鄰賠笑著上前,“咱們就送到這里了,王爺在前頭等著姑娘。”
“有勞。”一路冷淡的姑娘竟勾唇一笑,清淺的若有若無,就是這么一絲笑意,常有鄰給笑愣了半晌,眼看著她素衣青裙走入桃林之中,宛然如畫,不,比那畫上的美人兒還好看,畫上的美人兒哪有她鮮活?常有鄰但覺她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諒了,莫說一路慢怠,就是拿鞭子抽他他都樂意……
“呸!沒羞沒臊的老閹狗!那也是你能惦記的人!”回過神兒來他狠狠給了自己兩個嘴巴子,只覺想想都是對她的褻瀆。打完了才想起身后還有人,回頭看幾個小子憋笑的模樣,狠狠一瞪,喝道:“笑什么笑!該滾哪兒滾哪兒!麻利兒的!”
卻說那一邊李明微進得桃林,越往里走,桃花越盛,約莫百來步的距離,便見一八角涼亭,四周懸著青紗幔。風起花落,紗飄幔舞,陣陣酒香從亭中傳出,與花香渾然一體,確然好情,好景。
“明微,你來了!”一個碧袍青年至亭中走出,面上帶了幾分驚喜之色,快步迎上前來,正是襄郡王付琰,當今皇帝堂兄,已故的莊親王王妃的小兒子。現今襲了莊親王爵位的是他一母同胞的長兄齊睿,深得皇帝寵信,襄郡王也便跟著水漲船高,雖是個游手好閑的主兒,卻無人不給他兩分薄面。
“王爺萬安。”眼見他越走越近,李明微退后一步,福身行禮,略嫌刻意的與他保持了一段距離。
襄郡王腳步一滯,笑意尷尬凝在嘴角,卻立刻釋然,伸手虛扶她起身,言語間抑不住的溫和熱絡:“不必多禮,來,快快進來,我從皇上那里討了兩壇好酒,難得今日風和日麗,你我久未謀面,小酌幾杯,敘敘舊。”說著引她上前。
李明微頓了一下,滯步未前。
“怎么了?”襄郡王回眸看她,說話間又返了回來。
李明微屈膝一褔,抬眸看他:“敢問王爺,小格格可在亭中?”
襄郡王笑道:“你我對飲,要她來做甚?”
李明微抿嘴不言,那廂襄郡王渾然不覺,就手便來扯她衣袖,李明微扯了一下竟沒脫開,面色一變,憤而拂袖,冷聲道:“王爺自重!”
襄郡王一愣,他實是不拘小節的人,雖行止逾矩,卻并非有意而為。因對于李明微突然發火有些不解其意,但觀她雖面冷如冰,卻因怒意雙頰微紅,眉尖若蹙,端是一副粉面含嗔的模樣,不覺心神意蕩,一時竟有些癡了。
李明微看在眼里,壓制住胸中怒意慢慢道:“我本無路可走,仰王爺仁義,方來投身王府,謀一生路。幸得王爺垂愛,聘為西席。然恕我直言,王爺既以西席之名請我入府,可能以師禮待我?若則不能,縱明微走投無路流落街頭亦不敢受,但請即刻拜別!”
話里話外,字字錐心,既將心思剖白,又將辛酸苦楚盡數訴與,使得襄郡王恍然回神,既倍感受挫,又心生憐惜。少不得自我警示兩句不可趁人之威,寒了可人兒的心,因忙道:“是我逾禮了,你莫惱,莫惱。你說的是,合該照規矩來,我這便叫怡寧來拜見。”說罷即吩咐人去請寧格格到絳園,又對李明微道:“先去你的居處看看罷。”
說罷引她往前,不過百來步,即見臨水一方小小的院落。院上掛著一塊題了“絳園”二字的匾額,其間不過小小三間正房,勝在白墻青瓦,清新別致,更兼推窗可聞花香鳥語,妙趣橫生。
進得房中,俱已布置整齊,一間起居,一間會客,一間書房,略置幾件古董珍玩,名人字畫,倒也很是簡潔雅致。
二人前后走了一遭,便有人稟小格格到了,襄郡王遂引李明微前廳相見。
小格格怡寧是襄郡王已故的側福晉魏佳氏之女,亦襄郡王長女,年方七歲,許是幼年喪母的緣故,很是乖巧。
一時敬茶拜師,李明微做了幾句寄語,便算禮成。
襄郡王又命人置下酒席,好歹與李明微同飲一場,但因怡寧格格在場,所言俱在她二人之間,到底不大痛快。
其后再欲尋機與李明微親近,每每也只得借查看怡寧課業之故。如是過了三五天,便有些百爪撓心隔靴搔癢之感,正想了個辦法支走怡寧,下人卻稟:“正白旗護軍參領蒙大人求見。”
“富察家的老三?”襄郡王心里打了個轉,納悶兒不已,“他來做什么?”
他一向是個混跡風月的主兒,酒肉朋友倒也不少,但與蒙立那等上進有為之流,卻從無來往。
來人道:“說是請見府里新聘的女先生,請王爺行個方便。”
第3章 蒙立上門
襄郡王心下一沉,立刻領會到什么。李明微被沒入教坊司后,他不是沒起過把她接出來的心思,不過沒查到她的消息罷了。明擺著她是被救了出去,他也曾好奇此人是誰,卻為著她不曾聲張,壓下了此事。日前李明微送畫參選西席,他便猜她必是與此人生了什么不快,欲借大赦之機脫離,便即刻安排了接她入府。眼下顯而易見,那與她有著數年牽扯的男人,就是這位與她曾有婚約,而今深得圣心,前途無量的富察三公子。
襄郡王神色一冷,甩袖道:“不見!告訴他,本王沒空見他,本王府里的人也沒空見他!”
下人小心道:“蒙大人說,若王爺不肯見他也可,請給女先生帶句話兒,就說李姑娘他無權干涉,但富察氏的子孫不能流落在外。”
襄郡王驟然變色,臉色難堪的不像話,很久才狠狠踹了那人一腳,一言不發的提步就走。
對于襄郡王的前來,蒙立毫無意外,然而并無所言之中的耀武揚威之意,反而難掩灰敗頹唐之色,起身恭敬的朝襄郡王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