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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隨處可見的朱紅墻壁,將后宮分為東西十二宮,琉璃飛檐下的雕欄畫棟空有浮華。在這重樓連綿的宮闕里,又掩埋多少不為人知的過往。
總有帶著憧憬和抱負的秀女應旨而來,最后大都黯然離開。有幸能脫穎而出且在后宮有一席之地的女子,看似光鮮的身后,個中的苦楚榮辱怕是只有她們自己知曉。
這幾日經各司齊心協作,終將兩百六十六套曲裾縫制完畢,紅繡的身體已大好,便和王珺連同司衣房的宮女,一并去拾翠殿送衣裳。
路過少陽院時,紅繡忍不住連打了幾個噴嚏,她用帕子掖著鼻下:“像是香椿的味道。”
王珺看向墻內說:“宮中只有少陽院里種了香椿樹,陸太后喜歡用來佐菜。”
紅繡聞不慣這氣味,到底是個人喜好不同。
過了個岔路口途徑少陽院后墻,遠遠地看見有個孩子在爬樹。
待走近時,方才看清那孩童大約六七歲年紀,一身姜黃色的直裰具服,腰間金色寬邊大帶上系著紅綬白玉,頭頂著個顫顫欲墜的小紫金冠,他已爬到樹上,隔著墻頭采摘少陽院里伸出來的香椿芽。
皇上并沒有這個年紀的皇子,讓紅繡有些詫異。
王珺卻跑上前去,驚慌失措道:“皇孫殿下,您爬那么高做甚?”而后對著邊上兩個卑躬屈膝的內監斥責道,“作死么?還不拿個梯子讓皇孫下來,若小殿下玉體有損,你們有幾顆腦袋也不夠砍的!”
兩個內監連忙往內侍省跑去。
紅繡有些不知所措,忙站到樹底小皇孫的正下方,想著假使他不小心失足,自己也可以接著。
王珺急得直跺腳:“殿下可千萬仔細腳下別亂動,若您有個閃失那兩個小內監便沒命了。”
小皇孫在樹上瞟她們一眼,帶著特有的鼻息之聲:“宮里的玄武門父王都帶我爬過,這點高的樹有什么好怕的。”
果然是靖王之獨子朝允滇,而紅繡和王珺的驚恐不是沒緣由的。
皇宮里的意外之事多不勝數。
那年五皇子在御花園放紙鳶,線斷了紙鳶落到東宮里。東宮一直無主,宮人們不敢亂闖,五皇子大搖大擺地走進去,發現風箏掛在樹叉上,便爬樹去取,不想踩到枯枝摔了下來,腦袋先著的地。
賢妃傷心欲絕,杖斃了當日陪著放紙鳶的幾個宮人,終是沒能救過來自己年幼的兒子。
有人心痛自然有人暢快,畢竟東宮不是誰都能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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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允滇在樹上“啊”了一聲,雙手松離了樹椏。紅繡見狀被嚇得魂飛魄散,只舉著雙手欲接住他。可那廂卻兩只腳勾著樹干,倒著身子來看她,小家伙露出得意的表情:“哈哈,被我騙到了吧,我才沒那么容易掉下來呢。”說著,還自顧自地蕩了蕩身體,完全不顧及底下人的恐懼。
紅繡覺得心都跳到嗓子眼了,王珺眼里噙著淚道:“殿下好生呆著別動,奴婢求您了。”
允滇頭頂的紫金冠掉了下來,被紅繡伸手接住,她故作鎮定連猜帶蒙道:“皇孫殿下,這時節的香椿炒蛋最為可口,而宮里現在已經沒有禽蛋,都叫上林苑監拿去孵成了小雞仔,殿下可以到那邊看一看。”
允滇吊掛在樹上環抱胸似是思考,好一幅閑情逸致,在紅繡眼里卻是實打實的禍秧。
隨后他翻了個身坐在樹干上,竟有些扭扭捏捏的,還是幾個宮女先發現來人了,全數跪在地上不敢吭聲。
朝遇安一襲朝服梁冠,腳下生風匆匆而至。
王珺和紅繡也跟著跪了下來:“奴婢給王爺請安。”
朝遇安一臉的鐵青,只盯著樹上自己的兒子:“你們都起來吧。”
紅繡退到一邊,忽而覺得鼻子十分不舒服忙用帕子掖著,瞧見手中還拿著紫金冠,卻不敢上前歸還。
朝遇安壓著怒意,對允滇道:“你給我在那坐好了!”
允滇“哇”的一聲哭了:“父王不要打我啊。”
朝遇安眉頭緊蹙,張開雙臂:“跳下來,父王接著你。”
允滇繼續哭道:“父王我跳下來,您可千萬別打我啊。”
朝遇安幾乎是用吼的:“下來!”
紅繡怕驚擾到他們轉身往巷口疾步走去,這才暢快地打了幾個噴嚏,憋得太久眼淚都給嗆出來了,便用帕子輕輕拭掉。
待她回頭時朝遇安已抱著兒子站在她身后,距其幾步之遙。
她隨即低下頭蹲福沒有說話,緋紅的衣袂從她眼前擦過,朝遇安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在難過什么?”
紅繡一怔,他誤會自己方才哭了么,著實叫她無地自容。那股嗆鼻的味道又再次來襲,唯有繼續忍著,只垂首搖了搖頭,更是讓人覺得她有難言之隱。
朝遇安沒做停留抱著允滇離開。
等王珺走過來時,紅繡才抬手一驚:“哎呀,殿下的紫金冠還在我這。”
王珺抿嘴道:“靖王可能去給皇后請安了,我幫你送過去吧。”
紅繡點了點頭:“嗯,那我去拾翠殿,待會兒你直接回司衣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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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翠殿在后宮的西北角,有個碩大的主殿和左右兩個配殿,院里筑著的假山池塘倒也頗為雅觀,往里經過抄手游廊便是三面接兩層的閣樓,秀女全是四人一室分別暫住在廂房里,并不會因為家世高低而享有特殊待遇。
喻瀟下了朝,在待制院脫掉朝服官靴,換了身月白長袍和白錦緞靴,同數十個宮廷畫師去往拾翠殿。
秀女一早得了令,全都站在院中等候。
喻瀟和苗夫子走在最前面,穿過石雕影壁,放眼過去直叫他扶額,皆是些未長開的豆蔻少女,怎么下得了手。
他撫了撫眉毛,對苗夫子耳語一番,苗夫子捏著山羊胡子笑得頗有意味,連連點頭:“下官知曉,知曉。”臨了還投過去一個贊揚的眼神,仿佛在說“真會挑”。
苗夫子走到殿前臺階上,清了清嗓子:“本官得萬歲爺口諭來拾翠殿繪秀女圖,眾秀女聽好了,凡年十三……”
還未說完,喻瀟拿手指點了點他后肩,輕聲道:“夫子為何不從掌事姑姑那拿花名冊來看,自是一目了然。”
苗夫子尷尬地笑:“兩百多秀女要看到何時,下官喊兩嗓子便能解決。”
喻瀟又撫了撫眉,做了個“你繼續”的手勢。
便聽苗夫子唱道:“凡年十三至十五歲的站到左邊來。”
許多秀女都往東面走去,僅留下二十多個十六歲年紀的沒動。
苗夫子又道:“凡家中高堂在朝為五品以上官員的也站到左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