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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景辰一愣,立刻舒展了眉眼微微一笑,又輕輕眨了下眼,并未有芥蒂之意,我這才放心點頭,垂眸間不經意眼角掃到矮桌,卻是一愣,沒有了盆碗遮擋視線,桌上的一切一目了然,賀景辰那一側的小碟里,也是滿滿一碟子剝好的蝦仁。
一瞬間,我腦中涌出許多復雜的情思,只是下一瞬,王上已經拉了我走出屋子,讓我沒得機會去問一問賀景辰,或者,其實也根本沒有必要去問,答案早已昭然若揭了,不是嗎。
雖然早已打定主意樂安天命,沒心沒肺地混吃等死,但事到臨頭,還是忍不住去細想根由。
我躺在大池塘上面一根梧桐橫枝上,腦中慢慢勾勒出一個人來,一個我沒有見過,卻處處都能察覺到她影子存在的人。
我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數,第一,這姑娘年紀一定比我大,因為王上和賀景辰分明都和她熟識,而且情意不淺。第二,她定是已經不在這里了,或許是亡故,又或者是離開,不然,此刻鳳后的位子上九成九就不是我了。
我腦中突然浮現出大鳳凰那雙悲傷得仿佛漫天大雪的眼睛,心底一陣疼,忙搖了搖頭甩開那景象。
果然,她定是已經死去了。唉,族長小妾們偷偷塞給我的話本里這樣的故事最是悱惻纏綿,一對情深意重的情人,一個死去,另一個錐心刺骨,黯然神傷,永遠銘記著逝去的愛人,多么凄美哀傷的故事啊。
回想起云婆婆曾說過,鳳凰是忠貞于情的鳥兒,我不免一陣灰心喪氣,他們一生一世一雙鳥就罷了,何苦招惹我這只無辜的小山雞。
郁郁地翻了個身,垂著頭看向池塘,水面上有個倒影,稚氣未脫的鵝蛋臉,鼻子不高也不低,菱形的嘴唇,即便我要自夸,也都只能覺得自己容貌是秀氣一類,很是普通,唯一惹眼的不過是一雙眼睛,看著亮晶晶,卻又過于清澈見底,什么都藏不住,實在是個大大的敗筆。我隨手摘了幾片梧桐葉,揉成一團砸下去,將那倒影砸成一片細碎粼光。
王上見我容貌時從不曾失神,反而是看到我的山雞樣兒才那般失態,想來那姑娘和我的人形應該并不相像,而只是我的同族。甚至她應該也和我一樣,是一只紅山雞。
雉雞并不少見,但通體紅色的則十分稀少,我曾隱約聽云婆婆提過,飛禽一族有個上古傳下的傳統,無論哪種禽類,但凡原身的翎羽全是一塵不染的朱紅色澤,便都要改姓朱,也只有通身為紅的禽鳥,才有資格姓朱。而飛禽中的朱姓之人,地位普遍都比同族超然幾分。
想來,這便該是我和那姑娘最大的相同之處了。
只不知那位朱姑娘和王上間有什么蕩氣回腸的故事,以至于時至今日,王上仍不能釋懷,就連移情到我身上之后都還這么情深意重,叫我每每看到他的眼睛,都有一種沉溺其中幾乎要窒息的錯覺。
就是這雙眼中的情意,讓我當初完全變成了個傻姑娘,滿心幻想著自己和王上就是話本上說的緣分天賜,所以一見鐘情、兩心相悅。
到頭來,原來只猜對了一半,是話本上的故事沒錯,卻猜錯了本子,不是那出金玉良緣,而是另一出李代桃僵。歡喜熱烈的巖漿才剛剛涌出,就瞬間凍成堅固冰冷的巖石。這拐彎拐得太猛了些,我正心花怒放,便猝不及防撞了個身心俱傷,一時還緩不過來,頭腦卻是不得不清醒了。
想到這,我心里的酸澀味道幾乎滿得要溢出來,明明早上吃的是蜜羹,此刻心里嘴里卻都是又酸又苦。
這大概就是族長小妾們說的吃醋吧。
我抱住膝蓋,蜷縮成一團,忍不住唾棄自己,你這蠢山雞又有什么資格吃這個醋呢,要不是因為你像人家的心上人,以你出殼時天生的孱弱,即便是個紅山雞,有那么一丟丟超然,卻也不是絕無僅有,未必有人肯用那幾乎能堆山填海的靈氣靈物來救你的小命,只怕根本熬不到成年,哪里還有如今這活蹦亂跳的身體。
我能平安長到現在,其實最該感激她。
至于王上……,我正出神,忽然聽見下面有人叫我,低頭一看,岸邊站著那個好幾日前就不見的少女。
我回想了一下,試探問道:“你就是可人?”
那少女一笑:“正是婢子。”
“怎的這幾日都不見你?”
可人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皮,道:“婢子沒服侍好王后,王上命我去別處做事了。”
我點了點頭:“也好,那些事我自己都做得來,也不必多費人力了。賀景辰那里,我會說清楚的,必不會讓你無辜受責。”
可人一噎,忍不住皺眉看了我一眼,見我不為所動,她鼻子里微不可聞地輕哼了一聲,才道:“回王后,王上事未完,和來人在昭陽殿里一同用午膳,請您自便。”
我正有些疑惑,前幾次來和我傳話的都是昭陽殿里侍奉的一只小雁,怎的今天突然變成了她。看了眼她神情,眉眼間隱約有得色,似乎已經打好了腹稿正等著我刨根問底,好用后招給我一個必殺。
偏我剛剛柔腸百結,正是不痛快的時候。此時雖不知她話里是什么細情,卻也猜到定然不是甚么好事,又哪里愿意如她的意呢。我索性便道:“也好,公事為重,正好我也等乏了,你回去吧,就說我知道了。”
可人又被大大噎了一下,眉頭都皺了起來,也不兜圈子了,直說道:“婢子知道了。不過,今日是楊郡主五百多年來頭一遭回宮,王上和她自幼青梅竹馬,怕是有許多話要說,王后陛下既然乏了,不如回去好好歇一覺,或許等您睡醒了,王上就回來了。”
這姑娘從第一遭見面就處處含沙射影地刺我,此刻終于耐不住,把小尾巴完全露了出來。
我心里頓時起了好勝心,大刀金馬地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經地回答:“你說得很對。楊郡主五百多年不曾見過王上,只怕王上連她長得甚么模樣都有些記不清了,正該好好看看,記一記,免得他日街頭遇見卻認不出來,豈不是尷尬。”
可人越聽臉色越難看,最后簡直七竅生煙,忿忿地瞪了我一眼,一跺腳,轉身跑了。
我看得很是好笑,出了一口氣,心頭舒暢不少,猶豫了片刻,才伸手摸一摸頭上簪的鳳尾簪,長長舒了口氣,然后腳下一蹬,便往寢宮方向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