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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緣這個名字也是鳳王給我取的,從我自蛋里掙扎著出殼睜開眼睛的那一天至今,我所有的生活里都深深烙上了這個人的印記,他從未出現過,但卻無處不在,所有人都知道我將會嫁給鳳王做王后,而我對他,卻一無所知。
云婆婆像個知道很多秘密的神仙婆婆,可是她輕易不肯多說,那天的話題后來被我發散得很遠,從飛禽的一夫多妻說到青龍的妻山妻海再說到母老虎的天性兇悍,后來我終于反應過來自己扯遠了,想要重新問“如果我是雄鳥還會娶我嗎”這個問題,但她并沒有再回答我,只是微微一笑,任我撒嬌撒潑也全然沒用。其實我有種感覺,那天如果我沒有扯開話題,而是直接打破砂鍋問到底,云婆婆大概會告訴我的,可是這個機會被我自己錯過了。
好吧,其實我并不是個胡攪蠻纏的山雉,既然你不告訴我,我以后去問鳳王本人好了,反正他已經昭告天下將來會娶我,如果他不反悔的話,我和他總有一天會見面的,那時候或許我可以變成個男子去騙騙他,看看他的反應。
我頓時覺得這個主意絕妙,立刻便想了三四種方案,從白面書生到青面獠牙再到大腹便便的瞇眼胖男人,我每一個都嘗試了一遍,興致勃勃地對著溪面演示了一下效果,最后定下來一個滿臉橫肉,兇神惡煞的屠夫樣子。可是玩著玩著自己也覺無聊,就一腳踢亂了溪水,現出雉鳥原形,撲騰撲騰飛到谷中最高的那株梧桐樹上,再變回人形,枕在頂端一顆粗壯的枝椏上,看著一天輕薄棉絮般的白云發呆。
這是谷中最高的地方,也只有這里,才能沒有阻礙地看到純凈的藍天,而再往上,在梧桐的樹冠最頂端,連著一個圓弧形透明結界,晶瑩流光,如罩子般罩住整個靈谷,將一谷蒸蒸噴薄的靈氣盡數籠罩其中。
飛鳥天性向往藍天和自由,我剛學飛的時候不知道這結界的存在,以為自己能飛出這個自幼生長的山谷,見識見識外頭的世界,一時歡喜雀躍得翅膀都發抖,結果越飛越高,正要越過這梧桐,卻一頭撞在結界上,兩眼發花從半空一個跟頭栽下來,要不是云婆婆接住我,只怕這條小命早丟了。
現在距離那時已經過去二十年,飛翔對我來說早已不是問題,靈谷雖然占地不小,但我只用一天時間就能飛遍每一個角落,山谷越來越令人乏味,雖然這里有善解人意的云婆婆,有一年四季常開不敗的美麗鮮花,有滿谷掛滿累累果實的樹木,有潺潺不斷的清澈溪流,有如仙境般騰騰的煙霞靈氣,可我就是覺得乏悶。
我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沒有同齡的玩伴,沒有見過巍峨的高山,在山頂迎著颯颯山風和蓬勃云海開懷大笑,更沒有和人在寬廣的江上乘舟,一日千里,看盡兩岸桃花。
再過十年,我就要成年,云婆婆說,飛禽一族的百歲成年,大約是人類十六七歲的年紀,四象界的少女們在這個時候可以束起長長的烏黑頭發,穿上大紅的嫁衣,嫁給心愛的男子,而我,連什么是情和愛都不知道,從來沒有人教過我,也從來沒有人愛過我。
十年后,我就要嫁給鳳王,成為他的王后,享受飛禽族所有臣民的敬仰愛戴,可我根本不認識他。
我不可避免地覺得抑郁了,哪怕是云婆婆所說的“緣分”也不能讓我開心,病懨懨地縮在溪邊竹屋里我的小床上,三天三夜滴水未沾,云婆婆束手無策,只得請來了族長,族長也嚇了一跳,匆匆忙忙地離開,當天夜里帶來一個陌生的同族老人。
這位老人須發皆白,面容嚴肅,不茍言笑,他仔細診了我的腕脈,又細細看了眼底舌苔,最后詳細問了云婆婆我這幾日的起居情況,族長待他極為敬重,見他這般煞有介事,不免嚇得臉色煞白,結結巴巴問我到底是出了什么問題。
老人只是捋了捋花白長須,并未回答,但我察覺到他炯炯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透過皮肉肌骨將我深藏的心事看得一清二楚,而這目光,卻分明是不悅的。他身上威嚴氣息太重,我不知道他為什么這樣不喜歡我,又覺得他目光太犀利,承受不住,便有些畏懼地往云婆婆懷里縮了縮,幾乎想把自己藏匿在陰影里,半寸也不要展露在他目光下。
幸好老人沒有多說什么,只是留下了一個青玉瓶,里面有三粒藥丸,讓我一日一粒,吃完就會好了。云婆婆大喜,立刻倒出一粒就要喂我吃下。
藥丸似乎是新制的,散發的香味十分清新濃郁,鮮紅的顏色,飽滿可愛,滴溜溜在手心打轉,好似一粒瑩如珊瑚的相思豆。我放到口中,立刻便融化成一股甘甜汁液流入喉嚨,不多時,胸腹間里傳來一陣暖意,流到四肢百骸,立刻便有了充沛的力氣,連帶著精神也好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