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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姹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賞心樂事誰家院?
朝飛暮卷,云霞翠軒
雨絲風片,煙波畫船。
錦屏人忒看得這韶光賤……”
珍官兒邊唱邊舞,悠揚婉轉,驚為天人。
但是他這么一唱,外國鬼魂們不僅沒消失,反而冒出得更多了。個個都驚異地從各自的墓地里浮了上來,瞪圓了鬼眼,饒有興趣地看他表演。
連洋牧師都聽得搖頭晃腦,一副贊許的表情。
孟曉沁偷偷對穆云梟說,“果然技不壓身,生前是紅角兒,死后亦鬼雄。”
因為珍官兒這么一唱,之前被莫名其妙招出來的鬼魂,戾氣漸漸平復,不像剛才那樣煩躁不安了。
珍官兒唱完舞完,四周的鬼魂們居然喝彩鼓掌,就和在光明大戲院里似的,一場鬼戲令大家歡喜異常。
穆云梟想起了珍官兒和日本人野田的往事,說,“藝術無國界,其實也難怪珍官兒當年和野田走得近,不僅因為綺玉,能獲得知心的賞識,對一個藝術家來說,的確是人生難得的幸事?!?
可惜的是,直到珍官兒唱完,他們也沒看到綺玉出現。
夕陽已經徹底下沉在西邊的山脈后了。墓園里的金色余暉都消失了,只有勾魂香周圍的金色符咒光波還在浮動著,蕩開一圈又一圈的波紋,把四周鬼魂的影子照映得清清楚楚。
珍官兒又嘆息了一聲,終于失望地轉過了身,
“也許,綺玉真的把我徹底遺忘了?!?
孟曉沁和穆云梟交換了一眼,深感遺憾。想不到千里迢迢跨國尋情,結果卻和世事一樣,如此淡薄無望。
年少時那一場轟轟烈烈的理想,那一份忍辱負重、相望想念的感情,真的禁不起幾十年的蹉跎和距離的分離嗎?
難怪人說要朝朝暮暮相守,因為時間和距離,都會沖淡感情。
可是如果那么容易沖淡的,還是真情嗎?
珍官兒已經回過了頭,苦笑著,“不管綺玉在哪里,我只是希望她一世安樂,死后靈魂也能安息。至于那場冥婚,我想,可以畫上句號了?!?
“等等!”穆云梟忽然說,然后繞過珍官兒走向公墓的一角。
孟曉沁和珍官兒不知道怎么了,朝他走的方向望去,看到在公墓的一棵大樹下,站著一個鬼老太太。
鬼老太太看起來至少活了有七十多歲了,死前的模樣是一頭銀發,滿臉皺紋,眼神渾濁迷茫??墒撬樕细‖F著一種天真的笑容。
孟曉沁很納悶,“她是誰???”
穆云梟走到鬼老太太面前,似乎和她說了幾句什么話,然后就示意鬼老太太跟著他過來。
鬼老太太乖乖地跟了過來,但并不說話,只是望著珍官兒,臉上依然是一種天真的微笑。
“你是,綺玉?”珍官兒脫口而出。
沒有回答。
此時洋牧師倒是反應過來了,嘰里咕嚕地說著,鬼老太太似乎對他的話有點明白了,但還是不回答,又望著珍官兒微笑。
穆云梟聽了洋牧師的話后解釋,“他說這位老太太他倒是認識的,是個亞裔人,大概四五十年前來到這個小鎮定居,大概十八年前過世的。老太太一直是孤身一人,年輕時還挺漂亮的。后來年紀大了,老年癡呆了,因為沒人照看,出意外死的?!?
但是她的名字是個洋名,牧師也不知道她是否還有別的名字。
孟曉沁和穆云梟面面相覷,“都老年癡呆了,連死了都傻乎乎的,那么我們怎么知道她到底是誰啊?”
珍官兒頗感心酸,“是你嗎,綺玉?你是不是聽到我唱戲,想起什么了。所以呆著不走?!?
“你可別用錯情啊。”孟曉沁慌忙說,“萬一不是呢?!?
珍官兒不理,輕輕撫摸著鬼老太太,“你如今癡癡呆呆的,我知道我沒法和你相認了??墒羌热荒懵犖页獞蛴蟹磻?,我就繼續唱給你聽?!闭f著他就接著唱下去,一出一出的折子戲,時而婉轉,時而凄美,時而又動情。
他唱到月上樹梢,唱到繁星滿天熠熠,唱到夜深人靜天地無聲,唱到又一個夜晚即將過去。唱到自己淚流滿面,沉浸在戲文里不能自拔。
就在孟曉沁瞌睡連連,想終止珍官兒越來越疲憊和越來越無望的演出時,鬼老太太一直迷茫的微笑中,忽然起了微妙的變化。
她伸出顫巍巍的手,撫摸著珍官兒俊氣的臉,輕輕地說,“別哭,珍官兒。”
本來昏昏欲睡的孟曉沁和穆云梟都為之精神振奮起來。
“綺玉,綺玉你想起來了嗎?”珍官兒興奮地呼喚著,又忐忑不安,唯恐剛才的是幻聽。
鬼老太太的神情還沒有完全清醒,可是她口中不斷地念叨著,“珍官兒,珍官兒……”仿佛這個名字,就是打開一切記憶的鑰匙。
珍官兒,□□歲的珍官兒,在戲班子挨打挨餓,笨拙地學戲;
十九歲的珍官兒,一曲游園驚夢□□上海灘;
二十二歲的珍官兒,眼看著綺玉騎著高頭大馬,消失在夜幕中,朝心中圣地延安奔去;
二十六歲的珍官兒,被人罵做漢奸,死在戲院的地下室里,榮哥的懷抱中……
“珍官兒,你,終于來了!”綺玉輕輕地說。
伴隨著記憶的復蘇,綺玉的模樣也在迅速變化。
她滿頭的銀發逐漸轉為黑色,滿臉的褶子也慢慢平復,露出光滑的肌膚,而她混沌的雙眼越來越清醒,重新煥發出年輕的神采。
記憶,是復蘇一個靈魂的鑰匙。
愛情,是記憶的鑰匙。
綺玉的靈魂,終于恢復成了年輕時的模樣。
他們終于擁抱在了一起。
孟曉沁和穆云梟默默地跟隨著洋牧師,悄悄地退回到了修道院內,把寂靜又熱鬧的墓地留給他們。
今夜沒有張燈結彩的酒席,也沒有高朋滿座;今夜甚至只不過是輪回前的短暫停留。一切的一切都會回到起點,重新詮釋新的故事??墒且娮C了今夜的人,見證了一場跨越重洋和跨越世紀的相聚。
天地為鑒。
綺玉和珍官兒相擁而泣的時候,吉普賽占卜人悄悄走到孟曉沁身邊,和她耳語,“有緣和東方同行相見,送你個小禮物吧。”
她把什么東西放到了孟曉沁的手掌心里。孟曉沁低頭一看:一對耳環。銀質耳鉤,分別吊著一粒黑水晶。
“啥玩意兒???”孟曉沁嘀咕著,可吉普賽人卻微笑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