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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官兒凄惶地張望著四周,心里有一種不祥的感覺浮上來,“到底怎么了?難道野田大佐也為難我們嗎?”
話音剛落,只聽得“嘭”一聲巨響,把一院子沉默的人都嚇得快跳起來了。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原來是一個師兄突然站起來,把他手中的小凳子狠狠地砸爛在石板地上,砸得石板幾乎冒火星。
“老子不干了!”師兄怒吼一聲,扭頭就朝院子外沖,“老子不吃這碗飯了,老子討飯去也不受這鳥氣。”
幾個人追過去把他拉住,七嘴八舌地勸著。而這邊,戲班子的師父終于忍不住,把這幾天的情況告訴了珍官兒。
野田大佐,把那天晚上在臺下罵珍官兒的幾個人都槍斃了。
后來珍官兒病倒,師父還是帶著一幫弟子,第二天晚上硬撐著上臺去了。但沒有了珍官兒,戲班子就改了曲目,演了些穆桂英掛帥、佘太君出征的戲。可惜日本人很不滿意,立刻要求他們禁演這類武戲。
而戲班子勞累了一晚上回來,發現有人趁他們不在家的時候,把大院的門給堵了,還用濃重的墨汁涂滿了罵人的話,“漢奸”尤其寫得醒目。
后來野田知道了,就派人去調查這件事了,并找了幾個日本兵守衛在這附近,以防有人再和戲班子搗亂。
可是這么一折騰后,戲班子上上下下也灰心喪氣,沒有興致表演了。干脆趁著珍官兒生病,都閑在家里,不想出去挨罵了。
聽聞這些情況,珍官兒猶如遭到當頭一棒。他怎么也沒想到,因為自己委身于野田,居然反而落到了這個下場。而且不僅自己被辱罵,還連累了整個戲班子。他真是又傷心又迷惑:他本來是為了保護綺玉一家和戲班子才和野田身不由己地交往,為什么反而會被自己的同胞傷害。
“師父,”他忍不住落淚了,“我并非想刻意討好日本人,我只是……”
師父搖了搖手,“珍官兒,你的用心我們都知道。只是如今,卻騎虎難下了。”
后來幾日,珍官兒想了很久都想不出個辦法來解決眼下的情況,真真感受到了師父所說的騎虎難下困境。
如果他要擺脫野田,就算野田肯和他一刀兩斷,他也不能因此讓戲班子和綺玉一家重新落入危險之中;
可如果再和野田交往下去,不僅他自己越來越違心,漢奸的罵名恐怕再也洗不干凈了。
珍官兒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他養病了許久,戲班子的演出越來越慘淡。沒有珍官兒這個紅得發紫的旦角,觀眾怨聲載道。光明大戲院的老板親自登門,封了豐厚的包銀來請珍官兒再次登臺。
野田也派人來過,不僅請珍官兒登臺,還請他去別墅吃飯。珍官兒屢次請師父推辭,說自己身體不適。但推辭了三四天后,來請的日本副官發怒了。生硬的中文夾雜著日語,嘰里呱啦表達:如果珍官兒這么不給面子,他們將不再保護戲班子了。
等日本副官走后,師父和師兄弟們都很氣憤,商量著能不能偷偷地離開上海。可是想到有恩與他們的貝勒爺家肯定會被牽連,而且外面的日本兵看守著,一大班子的人要走,恐怕難于登天。
紛紛攘攘商量不出辦法來,大家都看珍官兒的意思。他卻安安靜靜地洗臉換衣梳頭,決定去野田的別墅。
幾個師兄弟忍不住露出鄙夷的神色,有一個突然爆發了,
“咱們是唱戲的,可是能不能自己要點兒骨氣!”
走到院子里的珍官兒渾身一抖,他緩緩轉過身,面對一院子敢怒不敢言、甚至相當鄙視的目光和神情,他開口了。
“這事兒,是我沒做好,是我沒骨氣。可事到如今,我沒有別的辦法可以解決了。”他頓了頓,“不如,我和野田大佐說,我退出戲班子。可他愿意聽我唱戲,也許兄弟們還是要和我一起合作上臺。不過既然我退出了戲班子,我做的一切就和大家無關了。”
人人都沉默著,在想他的提議。野田愛看戲,尤其愛看珍官兒唱。即使珍官兒真的退出,恐怕他們還是要一起登臺的。否則野田一樣不會放過他們。野田對珍官兒的癡迷,大家都看在眼里,事到如今,除非珍官兒死,否則日本人一定會不依不饒地糾纏著他。
想到這里,未免有恨鐵不成鋼的。只恨珍官兒沒骨氣,不如索性一刀捅死了野田,好歹落個干凈的名聲,強過如今雖然錦衣玉食,卻背著漢奸罵名抬不起頭來。可這種事情,也就是想想罷了,真要出手,大家卻又不敢。唯唯諾諾的,還是擺脫不了如今的困窘。
眼看大家都沉默著,沒有人勸阻他了,珍官兒暗自嘆息,知道誰也幫不了他。于是轉過身,朝院子外走去。
“慢著!“榮哥突然開口了。
大家都望向榮哥,探究的目光,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珍官兒不知道榮哥想做什么。自從他和野田在一起以后,榮哥就不愿意和他說話了。
沒想到榮哥走上前來,用很久都沒聽到的溫柔語氣說,
“今晚已經不早了。你不如再休息一晚,明兒再去吧。”
珍官兒望著他,不明所以。
他看到榮哥苦笑了一下,又說,“師弟,這么久以來,難為你了。今天我好好招待你一頓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