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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南和山北,都在風風雨雨中長大了。
小和尚們長出了喉結,聲音變粗了,鼻梁更挺直了,眼睛更明亮了。
他們有意無意地提到山北的小尼姑們。
尼姑們都和他們一樣,一輩子都剃光頭么?
他們經常想起小蝶的黑色長發。
明濟隔三差五地出去挖土豆番薯采野果。
他總是留最大的給小蝶。
小蝶總是像一只蝴蝶飛奔過來,高喊,“明濟!”
明濟卻從不叫她。
小蝶已經改名了,法號妙空。
可是明濟覺得小蝶不適合法號。
小蝶就是小蝶,她只適合這個名字。一種奇怪的感覺開始滋生:明濟覺得小蝶不該待在庵堂里。
可他又不能這樣坦白說出口。
明濟沉默著,瘋狂地挖掘著所有能找到的食物,以至于師兄弟們不得不提醒他,得留點種在地里,不然以后沒得挖了。
從重新見到明濟開始,小蝶就變得越來越開朗,活潑,堅強。挖野菜挖得高興時,她甚至哼起了小調。那是山里村民唱的民間小調。大家都覺得她不該唱,可是大家都覺得很好聽。
小蝶在庵堂里過了好一段無憂無慮的日子,她總是笑得眉眼彎彎,就像小時候那樣。
有一天,山下傳來爆竹聲。山南的小和尚們,和山北的小尼姑們都被吸引得跑出來看熱鬧。大家都站在山腰上,對山下的熱鬧指指點點。
山下有一隊迎親的人路過。嗩吶鑼鼓震天響,媒婆戴著紅絨花,轎夫抬著大花轎,合著節奏搖搖擺擺。
大紅的花轎突然刺痛了小蝶的記憶。幼年時在山下過家家的情景在腦海里浮現。
她轉頭尋找扎在人堆里看熱鬧的明濟。他的個子比小時候高了一半多;身姿筆直。他的臉很清瘦,五官很分明,眼睛神采奕奕,薄嘴唇,臉上細細的汗毛。
他的頭皮剃得很干凈。
這一年,明濟十七歲了。小蝶十四歲。
他們幾乎天天一起挖野菜,就像小時候一樣。
那天傍晚,大家看完了山下娶親的熱鬧,一哄而散,各自做事去了。小蝶獨自去山腰取水,有些魂不守舍。踩在在濕滑的巖石上,不小心扭傷了腳。路過的小和尚們看到小蝶坐在山泉邊,微蹙著柳葉眉,卻不敢上前,只是起哄,讓明濟送她回去。
明濟的臉漲得通紅。他找了一根粗樹枝,讓小蝶握住,拉她起來,慢慢拉著她去尼姑庵。
小蝶走得很費力。一瘸一拐,走不了多少山路。
小和尚們都回山南去了,天色暗下來,他們才走了一小半的路。
小蝶央求,“哥哥,我的腳好痛,走不了了。”
明濟猶豫了會兒,看著四周無人,趁著天色正黑,麻利地背起她,像只山羊一樣跳躍著,做賊似得,送她到了庵堂附近,立刻放她下來。
小蝶倚靠在他身上,舍不得回去。眼睛亮亮地盯著他,似乎聽得見他“砰砰”的心跳。
明濟的胸脯一起一伏,氣息急促。不知道是因為累了,還是別的。
小蝶的胸脯,不知道什么時候,在寬大的水田衣下,鼓凸出來了,曲線美好。
昏暗中,小蝶甜潤的呼吸越靠越近,一種蠱惑的甜美,令明濟迷失了。
小蝶紅潤的嘴唇,正要貼上明濟的臉,突然聽到師傅遠遠地喊,“妙空?”
不等小蝶回答,明濟撒腿就跑了,遠遠地撇下了小蝶。
小蝶失神地望著他的背影。
小蝶有好幾天沒有出來挖野菜、取水。
明濟也好幾天沒有出來。他突然有些怕看到小蝶,他只是在山南寺廟里,做著一切他可以找到的雜活;沒活兒干了就看經書,大聲誦讀,讓自己聽不見心里的寂寞。師父們都夸他勤勉好學。
外出的師兄弟們回來傳消息:聽說小蝶病了。
明濟有些不安,趁著空閑,偷偷地溜到山北的庵堂附近。踩著低矮的樹樁,翻上圍墻,他看到小蝶坐在庵內清冷的庭院里。
小蝶臉色蒼白,一頭黑發松散,她手里拿著半截木梳,機械而緩慢地在梳她的長發。
小蝶的頭發已經長到了腰際,就像那迎娶的新娘一樣,可以盤成高高的發髻了;發髻上可以插花枝,插簪子,插紅絨花。
可是小蝶什么都沒有,只有半截木梳。
尼姑庵里沒有梳子,沒有妝臺,沒有胭脂水粉,什么都沒有。
尼姑庵里本來就沒有這些。
可是沒有這些的小蝶顯得寒酸而不協調。
這一幕,突然刺痛了明濟的心。
有些美好的東西,和什么都沒有關系。就是明明白白地在那里,無論用任何理由,都無法掩蓋。
豆蔻年華的小蝶,美麗的長發,青春少艾待字閨中。這就是小蝶留給人們最真實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