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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倫以為方南花要占她的便宜,南花急忙說:“等一下挑下去后,進村落的時候,再給你裝回去。太重了,你挑不起?!?
“阿南姐,你真好?!?
“我有力氣,等你有力氣了,我就不幫你了?!?
“以前,我姐姐是不是也這樣幫你?!?
“你說呢?!?
“我看是。”
“你聰明。念了書的人就是聰明?!?
“阿南姐,你為什么不念書呀?!?
“我們家是地主呀,想念書,他們不肯呢?!?
“地主家的人也能念書呀,為什么不能念書,誰規定的?!?
方南花笑了,說:“其實是我阿爸不讓我們念書,他說女孩子反正要是要嫁人的,念書多又有什么用。我兩個姐姐都沒有念書呢?!?
“阿南姐,生產隊里的人都說你喜歡哇子哥哥,是不是真的?!?
方南花羞愧地微笑了,說:“阿倫,你說,哇子哥哥,好不好?!?
聞倫用力地點頭,說:“哇子哥哥是好人,就是生產隊里的人老是欺負他,他就是老實?!?
“老實的人才會誠實,不會欺負人?!?
“那哇子哥哥,肯定也喜歡你。”
“你不要亂說?!?
“我去跟哇子哥哥說,你也喜歡他。”
“你千萬不要亂說?!?
方南花的臉容隱隱約約在床前出現,帶著笑容,給人親切,片刻又變得面目猙獰,綠鼻子紅臉孔,張開鐐牙大口:“還我命來!……”
聞倫嚇得大驚心慌起來,一震清醒過來,原來自己已經坐在床鋪上,還在胡思亂想,頓即額頭上冒著冷汗,想著方南花怎么會對自己說“還命來”。聞倫不明白。
“難道是……”聞倫想著。
聞倫想起自己欲輕生時那情境,當時要不是哇子爺過來挑水,也許自己早已經陪娘親去了。應該謝謝哇子爺無形中救了自己一命。
聞倫自言自語地說:“肯定哇子哥哥現在也不知道有多傷心,他是否知阿南姐姐是那樣的喜歡他。聽村落里的人說,哇子跟南花兩廂情愿相愛著,已經不是公開的秘密了。如果南花跳井自殺時哇子哥哥在她的身邊多好呀,南花就會仍活在這個村落里,活在這個世上。在泉水井里打撈南花的尸體時,沒有人見到哇子,但是是否是哇子作的孽?”
聞倫想著自己嚇著自己了。此時的哇子正如聞倫所想,他是有多么的傷心。他坐在自家門檻的石墩上。他家門口是一片田地。冬天里稻草被堆成垛的,農田里如金字塔形頂狀的稻草四處都是,便什么也沒有了。田地里一片空白,種下的蔬菜只苞著芽子,黃昏時,幾只狗兒在散亂的稻草上追逐,你咬咬我身上的虱子,我舔舔你身上的毛發,捕捉著對方身上的樂趣,時而沖天狂叫幾聲,原來是別村的狗兒竄來了,叫來同伴一起來圍攻別村的進村覓食狗兒。
“滾開?!币恢还穬荷锨敖泻白汾s對方。
別村狗兒憑借著自己高大的身子,吐出一副長長的牙齒,叫嚷:“關你什么事情,這里又不是你家的地盤?!?
“你回你們自己村落里去,別到我們的村落里來?!?
“你少管?!?
這時狗們聽到呼叫聲音,紛紛圍過來了,那狗兒見勢不妙,撒腿就跑,幸虧它高大,眾狗兒圍追著的時候,還是讓它輕易地逃出包圍圈。
哇子坐在石墩上抽著水煙,叭嗒著沒有煙出來,他自己都不知道煙斗里沒有煙絲了。夜深的孤寂,激發不起他往日的激昂情懷,他無意中看了看煙斗,才明白沒有煙絲了,于是又塞了一團煙絲在煙斗里,點燃抽起來,一團團的煙霧如他的心結在迷惘里纏繞迷惑,紛亂而找不到方向。
他知道方南花跳井自殺了,就在今天下午活生生的她永遠也見不到人間的燈火。他也知道這個事實是她父親方正團一手制造出來的,本是一家人,卻欺貧愛富,本是親人,而揚嫌避丑。南花也太不懂人情世故,嫁給一個瞎子,總比自己一了百了令人傷痛要好。自己一了百了,但是自己的娘親呢,弟弟妹妹呢,所有的親人呢?還有我哇子呀?沒有人不在為她傷心流淚,不然她娘不會那么嚎啕大哭,那么傷疼訴苦。
想到這里,哇子的眼睛里慢慢地濕潤了起來。打從聞大力丟了大隊書記不做以后,哇子成了沒有主子的“奴才”一樣,老實巴交的他,自個兒老老實實呆在生產隊地里干活。他想著人都會有自私的時候,大隊書記聞大力走出了村落里,一年半載才回來一次,不知他在偷,還是在搶,總得給人一點眉目?,F在這些心里話兒跟誰說,誰站出來替自己作主。
南花也走了——真的走了,永遠不會回頭看看這個不辨是非的世界。哇子開始有些恨南花,就算自己要一了百了,也應該跟自己打個招呼,連一個招呼也不跟自己打,就這樣捌下任何人不理睬了。
屋子里傳來哇子爺的咳嗽聲,咳嗽聲中夾雜著他的哆嗦聲。南花走了,他似乎倒有些高興。他不愿意祖祖輩輩的任何人跟方家扯上什么關系,方家是地主,剝削人,這是永遠改變不了的事實,聞家多少人為他們做牛做馬做了一輩子。應該感謝毛主席的大恩大德,幫助窮苦老百姓翻了個身。因此這種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遲早是沒有好結果,說不定還要拿出去批判——階級界線要分明。不說這些,瞧他們那副德性,先前不是一樣逼死人,打死人,甚至于殺人。
哇子爺哆嗦著,仍在努力地咳嗽,這些年餓得他只剩下一層皮支撐著他那幅骨架。他仍舊能夠好好地活著,可以說是奇跡了。
哇子了一把眼淚加鼻涕,眼前的一片灰白,那是天宇里充塞著霧氣,這些霧氣正他是的一片一片的憂愁,卻描寫不出文字的詳盡敘述。他不敢站出來吼叫一聲,連哭一聲的膽量都沒有,他更不敢向世人宣布這個自殺的大姑娘南花是自己的女人,他只能在夜深人靜里偷偷地流著淚水,只能偷偷觀望埋下南花尸體的那柸泥土,緊緊捏著自己的拳頭擊打在林子里樹枝上,跟一棵棵的荔枝說南花是自己的女人。他又豈敢面對這個是非的世界,向世人宣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