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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的時候,聞樂偷偷地望了一眼方小洋,一顆淚水正沿著她的臉龐上慢慢地流落下來,她卻若無其事的,仍舊在認真聽老師講課。班主任老師是個老人,是原來的私塾里的先生,經過改良后成了人民教師,拿生產隊里的同樣的工分,吃生產隊的糧油。他姓劉,知識淵博,天文、地理都知道不少,可家里成分不好,被劃分為富農,能夠留在小學里繼續教書已經是件不錯的事情,是人民政府特殊照顧,遭殃是倒是瘋子阿爹,他原來也是私塾里的先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被那些戴著紅袖章的人捉去批斗后,就開始胡亂說話,上語文課時,他講河里撈魚的事情,上數學課的時候,他說東家娶媳婦的笑話,反正全亂套了。
今天劉老師教的是兩個生字:說、話。組成詞語要等到明天的語文課才能教,否則學生接受不了。他用的是諧音法則,叫學生念寫,反反復復的念讀,直到學生們瞇著眼睛也能寫出來為止。而在這個簡陋的教室里,豈能用“說話”這兩個字所能解釋與解決的學習問題。
課間歇息時間里,方小洋被劉老師叫到辦公室里問話。
“小洋,你今日是怎么回事,上課沒有那么認真。開始開小差了。”
方小洋戰戰兢兢的不敢把同學們欺負她的實情告訴老師,她心里很清楚,班上那叫大崽和小崽的同學,知道她在老師面前告他們的狀,一定又會欺負她。不僅僅同學們怕他們,都怕他們,就算是高一個年級的同學也怕他們兄弟倆。
“老師,對不起。我以后會好好聽課。”
“是不是他們又欺負你了。”
方小洋搖搖頭,說:“沒有。”
“沒有。那你哭鼻子干嗎。”
“是眼睛里進沙子了。”方不洋知道是自己在撒謊騙老師,唯有自己撒個慌,那么老師在上課的時候才不會批評他們,但是只有撒謊才能證明自己沒有告大崽小崽他們的狀,他們才不會再欺負自己。
“上課好好聽講,你是一個好學生。別學哪些不上進的同學的壞樣。特別是大崽,別跟他學壞了,他是個老革命了。”
方小洋很想告訴老師,同學們都在罵她是地主小崽子的“丑事”,可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爺爺才是地主,爸爸才是地主小崽子,自己只是小小的地主崽子了,可是同學還要拿出來說自己。可是她不敢輕易地說不出來那是為什么,她擔心老師一樣嫌棄她是地主家的人。
劉老師沉默著,他知道這個聰明的小姑娘有話跟自己說,只是不敢說出來而已。然而他作為老師有時候也感覺到不能為力,畢竟這不是一個個人的問題,而是一個時代的問題,不是某個人所能左右的事情。他望著幼稚的方小洋,只能用內心的祝福來安慰這個小女孩,希望她能夠在忍耐的環境里積蓄自己的力量,堅強地活著成長,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就有夢想,就有未來。時間會告訴所有的人一切的,生活告訴人們學會忍耐,學會堅強,學會那些執著的精神,那偉大的力量,會在勤勞的智慧里積淀,那么生活美好的夢想,就一定會實現。
“一定要好好學習。你回教室吧。記得做好作業。”
方小洋回到教室里,那幾十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她,都在猜測,她這回在老師面前說了什么話,說了那個同學的好話還是壞話,可是沒有一個同學敢上前問她,就是同一個村落里的聞樂,她也不敢再跟搭訕一句話,不然又有人說他們兩人是“親家家”——小倆公婆。
方小洋靜靜地坐著,也不理睬任何一個同學,她擔心同學們又會拿“地主小崽子”的問題糾纏她。孩子們個個饑黃寡瘦,能夠在這里呆上一個學年,所學的知識就裝載著已經很了不起的家庭的希望了,最富有的家庭學生也不過是身上的衣裳沒有洗得那么破舊,上面少一兩個不配色的補丁,不會光腳丫子踩在濕濕的地板上,冰涼冰涼的,在夏天倒讓人有些舒服,而冬天里則是寒心刺骨的痛。
兩個字花了劉老師差不多一堂課時間后,有的學生會寫也會說,可有的學生呆得象頭牛,把黑板上的字一抹掉,他們就什么也不記得了。劉老師對這些學生尋求不到自己最好的方法教給他們更多的識字,也沒有辦法將自己的所學的知識傳授給他們,更找不到合適的理由為自己辯解這是為什么,為什么這些學生會那樣的遲鈍,唯一能做的是本著師者為人表的良知,守護著那一點點人生尊嚴,今天不會明天再教,直到學會那天為止。其時他也知道,原因之一是沒有教材,學校里沒有,鎮子里沒有,縣里沒有,市里沒有,即便有一些教材,也要優先城里的學生,分到最后那么幾套教材書給過來,也是用作老師的教本,全憑老師那一點點勤快,積累了一些手抄本,將一批批學生在這里打發幾年時光。然而許多學生,念書一個學年,裝載著所謂的不是文盲的知識,就回家跟著父母上山下地里去了。
念書不能填飽肚子,念書不能保暖身子,念書不能賺錢回家買家里必須的柴米油鹽,已經是這樣的人們的骨子里的結論。老師們又豈能藉以自己能將稻草說成谷子的口舌去游說這些可憐孩子的父母,相信知識就是金錢的化身,知識能夠給人們穿暖吃飽喝足。因此人們說學校是個充滿溫暖地方,溫暖在哪里?說學校到處都是黃金,黃金又在哪里?說學校是一個充滿人性力量的地方,那些人性力量又在哪里?那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最后只能眼睜睜地嘆氣,眼瞪瞪地望著教室里本來就不是很豐滿的座位,一天天增加著空位。直到畢業那天,也不過是十幾個人參加升初中考試,而十幾個人中又有幾個能考上初中,而考上初中的學生,又有幾個能好好地去縣城上初中,挨上那三年的清苦,忍受往來的辛勞、饑餓的煎熬。
有人這樣唱詞:天邊哪個太陽紅彤彤,水天一色立著那暗影;
哥哥悄悄把那魚網撒,妹妹張口無言暗關心;
春盼秋來已是雪花飄,衣衫風吹補丁套補丁;
魂在沉默期待那黎明,夢里擁抱天邊可憐心。
麗溝河水從上游嘩啦啦往下流竄,帶著荔花嶺深山林里的清泉匯集在一起,如冰如玉,散布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青葉野草閑花成了人們的奢侈品,特別是在青黃不接的季節里,它們成了生命延續的統治者,加上那些在山地里流竄夜游而作垂死掙扎的野生動物:飛鳥、兔子、老鼠、蛇、蛙……。一旦被饑餓的人們發現,就是它們的生命終結,卻是人們一頓美宴在誘惑。它們太有價值了,一旦被逮住,可以保一家人的生命,即便是瘦骨伶仃的,也能熬出幾鍋香氣迸發的湯水來飽肚子。
放學后,方小洋被大崽他們攔在鎮子里的街巷里審問。
大崽問:“今天劉老師把你叫到他辦公室里去,你是的是告我們的狀。”
方小洋不敢作聲,小崽說:“肯定在劉老師面前說了我們的壞話。”
“她就是一個告狀鬼,喜歡說我們的壞話,讓老師批評我。”
“她是小地方,我們要斗地方,把地方打倒。”
大崽一眼瞪著那個把地主說成“地方”的同學,說:“你不說話,沒有人把你當啞巴吃黃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