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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嬸,謝謝你哦。”
“不用謝謝。”
那男人問路后離開了,王仁香緊緊的攥著錢,心里高興得有幾分興奮,想不到今天沒有低價賣給那幾個年輕人的鞋子,竟然還多賣了幾分錢,這意味著能夠多買一斤米回家,多一斤米,就能讓家里所有的人少挨幾天餓。這時那幾個問過她的軍鞋價錢的年輕人折回來了,問王仁香的軍鞋呢。見她手里沒有鞋子了,相互責怪著對方,當時為什么不搜搜另外的口袋里,沒有及時發現還有三分錢在另外的口袋里,不然就買到這雙軍鞋了,這回有六毛八分錢了,人家的軍鞋給人搶先買走了。
有個年輕有點不服氣地說王仁香了:“阿婆,你怎么不等我們一下,就賣給別人了呢。”
“是呀,阿婆,不是說好了六毛八賣給我們么。”
王仁香說:“你們不是沒有,沒有說好要買么。又說我的軍鞋這里太舊,那里不是。”
“我們不過是說說而已,身上不夠錢,回家拿錢去了。”
“你又沒有給我訂金,人家早買走了。”
王仁香說著,沒有時間跟他們磨嘴皮子,再也不敢在市場里呆下去了,一來家里的孩子們說不定正在盼望自己快點回家,二來一不小心把錢弄丟了,那還了得。
王仁香匆匆忙忙來到街南的小巷里的那個糧店里,從里面買了四斤粗糙的大米,迅速到街北的所在雜貨店里,用了一分錢買了兩口手縫針,剩下三毛錢用身上那塊擦過鼻涕,打過補丁的舊得發黑的手帕包了又包,緊緊放在貼肉的衣袋里,再用手按了又按,生怕小偷給發現偷走,急急忙忙地朝街西邊的回家的路上走來。
她提著沉甸甸的幾斤米走在回家的路上,王仁香確實有些興奮,這回可以再捱個十天半個月,到那時田野里的稻子基本上熟透了,就再也不會那么受餓了。她邁著輕快的步子經過橋頭堡,來到麗溝河岸上,小心翼翼地走過麗溝河上那座木樹橋,生怕一不小心掉進河溝里,自己的身子浸濕了都不要緊,千萬不能讓手中的那幾斤大米給弄丟了,那可是全家的命根子。
從麗溝河到村落里還有幾里山路就能超過荔花嶺,這些山路不是很好走,可不用擔心強盜之類的賊子。十多年前,是有荔花嶺深山林里的匪徒經常在這里出沒,后來是解放軍來了,把他們清除得一干二凈。匪患除去好多年來,人們都老老實實在農田里干活,特別是荔枝熟透了的時候,掉在地里的荔枝果實,再也沒有人敢拾一顆回到家里偷著吃,更不應說誰去偷雞摸狗做壞事,就是掉地里荔枝,人們拾著也會一一上交到生產隊里,否則你就是反革命走資派,要拉著去游街示眾,甚至于要往死打,一直打倒你不能再翻身為止,村落里的方家大地方主方老太爺子,就是活生生的事例。
荔枝熟了的季節,本來可以填飽人們一段時間的肚子,可是今年的荔枝果也在作怪,偏偏一樹樹荔枝花開,卻沒有果實掛在樹枝上,那樣的欺負咱家窮苦老百姓。
村落里的人家個個都是本分人家,自從打倒了地方階級方家方老太爺后,村子里再也沒有地主階級,都是人民勞動者,一起日上而出,日落而歸的耕作,一起分得生產隊種來的糧食。村子里除了聞強力媳婦金冬花有些好吃懶做之外,沒有其他閑人是這樣,不過在農忙時令里,聞大力去說上她金冬花一二回,她也會不好意思躲在屋子里乘涼,出來竄竄,曬曬太陽,幫生產隊打打谷子,趕趕偷吃谷子的麻雀。她雖然喊這里痛那里癢,畢竟人還是出來了,然而最沒有鬼用的是她的丈夫聞強力。
強力是聞大力的親胞弟,生來就是那個傻樣子,娶了媳婦不知道什么是媳婦,新婚之夜還吵著跟父親聞老大睡覺,因此十年來母雞沒有蛋下,也不能說是怪事。
村落里的人各說說不一,有人說是聞強力那根兒沒有力量,有人說聞二媳婦是個石榴貨,做女兒家時就沒有那個心窩窩,當然是母雞下不了蛋。然而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有他們兩公婆最清楚,可能他們兩公婆都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然聞強力新婚之夜還要跟老子睡覺,而不是抱著自己的女人一起睡。因此聞大力這個做大哥的,沒有名也應該有份,因為他是大隊書記,早些年來聞強力混在生產隊里充個人數,還能換幾個公分,有個吃飯菜。但是近幾年,他媳婦自個兒抱著個卵似的,動不動就哭:“娘家先前是地主,沒有做過事兒,現在又嫁個沒有用的男人,受人欺負。”
她一哭二鬧三上吊,說得比做得還當真,那有人敢說她的不是,一旦她真的又來個要死要活的,上吊跳水井的自尋短見,誰也擔當不起,只能干瞪著眼不敢說她的不是。這樣地里的谷子讓她抓一把回去,沒有人敢說她不是,更不用說有誰膽大包天,也不敢惹她。當然也有人專挑有人的時候,故意說起他們倆公婆沒有做過那樣的事情,惹來許多人看笑話,當然也有個別幾個無聊的年青人向她吹胡子瞪眼,甚至于吹個打情罵俏的口哨,溜一下情眼,逗她一笑,她一時心情好,要不她打著“哈哈”也罷,要不她心情不好,弄不好就會一陣大吼:“老娘還是花花閨女,跟我擠媚弄眼,老娘有男人。想吃老娘豆腐,你沒有那個鳥樣!”
年青人被罵得臉紅耳根發燒,只得灰溜溜躲開,還有誰敢惹火燒身。
王仁香一路邁著小快步往回走著,覺得自己一時高興忘記有什么東西沒有買到,停下腳步拍了一下大腿,有針無線——是忘記買線團。她想倒回集市里買個線團,忽然眼前有些發黑,身子上一下子忽如壓來一塊巨石一樣,令自己的胸口上越來越沉重起來,手里的米袋子也接著一下子象座大山一樣扯拉肩膀上筋骨了,她腳下的步子一步比一步沉重起來了。
太陽開始落山了,在西山蕩漾起來,山頂的樹梢成了太陽的遮羞布,半遮掩著太陽的臉孔,紅彤彤的象半塊鐵餅,慢慢地一點點地消失在樹梢末端,將一層一層的灰暗留給大地,特別是那遠山如成一條連裙帶,一種特別的陰沉撲面而來,路開始在王仁香面前變得遙遠起來。她此時心如畫在了天邊,將天與地分界線特別地明朗出來,上面白色,下面灰暗。
王仁香有些后悔,沒有走快點,能在天黑之前超過麗花嶺,就不用擔心回不到家里,可是眼下這雙腳好象不是自己的一樣,提不高邁不遠,她真的想坐在路旁休息一會兒,等到自己有力氣的時候再走,眼前的黑暗越陷越深沉,山與天之間,那條乳白的弧線變成一條繩索,象是魔鬼拿著前來栓住自己的,就要把自己捆綁拖走,讓她發出心驚肉跳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