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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梢兒發出軋軋的響聲,為那片新葉的生存,它只能在放棄中爭取生機,只能丟下那些黃葉,只能拋棄那些枯枝,吸取天地給予的力量,為今天的陽光明媚爭上一層高處。今天的新葉,也許明天它們一樣會象那片黃葉一樣,離開支撐它們生命的母體,為了未來的新葉而放棄自己的生命。
天空里開始飄來了紅日霞光,穿透那層厚厚的積云,顯得格外的清析,灰暗里透著紅潤,紅潤里滲著蔭濛,可是誰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明明已經開始大亮的天空里,突然之間那片給予大地的暖暖生機的情意,卻被幾股強大的海風猛然壓抑而來,被吹得一無是處。瞬間變得烏云密集,而且越來越沉重。
風漸漸地停下來了,天穹又恢復了它本來的面目,留下一層薄薄的白云,浮游在高高的空間里,淡淡的臉孔上摻和著郁白的羞澀;青青草尖上的露珠,本來壓得它們低下了頭,現在滑溜得一干二凈,那彎曲身材挺拔起來了。人們終于跟著它們一樣緩和了一口悶氣,卻只能象青草兒一樣,靜靜地等待著變幻莫測的天宇——耍弄什么花招。
深圳的天氣就是這樣,有點兒象孩子們的情緒,不能說是喜怒無常,至少一日三變。淚水還在濕潤著眼睛里時,娘親含在嘴里,那笑意兒便在臉孔上綻放了,它們沒有那么多的是非曲直與恩怨情仇,也那么多的沒有是非分別,只有饑餓與滿足,僅僅哭與笑的問候。
這些年,聞大力如往常一樣起得很早,第一件事情就是吸上一口那些自己栽種的土煙草,至少不會被饑餓首先搶占肉體的力量。他知道這些年來,沒有人能夠改變原本的生活習慣,就算是該發的都該發了人們也是一樣,只能站在階級的立場去勞動,否則,你就是第一個被打擊的對象,等待“老鼠過街人人喊打”的議論,就如自己還是一只老掉牙的耙頭一般,只能守在一張懷舊的爛桌邊,整天僅僅能夠幻想出那些奇跡的出現,結果也只能默默無聞地忍受村民的品論。
倒是那張懷舊的八仙桌給予了人們一時的希望與力量對比,因此誰也不要小看他守候著的這張破爛了幾十年的舊八仙桌,那可是土改時從大地主方家大祠堂造反得來的。那年方家大祠堂被民眾一窩蜂地打砸得稀巴爛,那是砸碎地主階級的頑固堡壘的象征,唯獨有這張古式的八仙桌子被搬到了貧下中農的階級圈子里,改良為貧下中農——作為麗溝大隊的辦公桌,才變得有些優秀的身份。
聞大力記得,那時最有影響力的人物是父親,他是聞氏家族中的老大哥,人們便稱呼他聞老大,他表現最為出色,當然也是當時最受壓迫者之一,因此革命起來也是最徹底,加上在革命戰爭年代,他曾經為解放軍圍剿邊城的殘匪出過不少力,特別是在清剿潛伏的特務時,憑著他對地方的地理熟悉與膽大,通過指引過的地方路線,一舉抓獲了不少從香港竄來大陸的特務分子。他的帶領頭作用,深受當地百姓的敬仰,他后來又積極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因此自然而然地被選舉當上大隊書記,由此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那么他識不識字已經不是很重要的前提條件。
聞老大年少時最恨的是地主階級,而方家正是麗溝村里最反動的地方階級,因此率領民眾砸方家祠堂,那么這個是活生生的事實,也是他最好表現不過的立場堅定的方式。
聞老大去世后,他的衣缽相傳給了大兒子聞大力,已經是成了天經地義的事情,就憑聞老大那么多年來的思想徹底改造,聞大力那有不受影響的道理。由此而來,在村落里的幾百戶人家的骨子里,誰也不會反對這種實實在在的,傳承的方式“登基”,否則就是對社會主義的不滿,就是對革命的不尊敬,甚至是現實反革命分子。
聞大力沒有丟失父親聞老大的愿望,也沒有令村民們灰心喪志,憑著他的一股大氣力,在村落里恍眼轉悠了十幾年,總算人們都能平平安安地過日子。十幾年前,人們喜歡以聞老書記的大少爺的名稱稱呼他,特別村落里的姑娘都想親近他。當然,聞老大不喜歡村落里的人們這樣稱呼自己的兒子——那是封建地方階級和資本主義的稱呼,后來人們威懾于老書記的威望,改口叫聞大力為大力哥哥,自從聞大力他當上大隊書記后,人們改口叫聞老大為聞老書記,叫聞大力聞大書記。聞大力最樂意村落里的人們這樣叫他,起碼是一種見得世面的榮耀感,再者是對自己的也是一種尊敬,更是對父親聞老大的聲望的回應,那個“大”字更加體現了自己更加權重在望,能夠超越父親在村落里的威望,當然最主要的是做更多的事情,叫村落的人們相信自己的能力。譬如那條溝河是自己一手策劃整修的,整修后,每年漲大水再不會淹沒那么多的農田,更重要的是農旱的季節里,可以從溝河里引水上來灌溉,特別是遇到大旱年份,也不會因此犯難而造成顆粒無收。村里的人們無不拍手叫好——聞大書記是個有頭腦的人,時時刻刻為貧苦老百姓著想的官兒。
“其實那時,那不是憑自己的一腔沖天血氣才有填飽肚子生活,……”聞大力坐在門檻邊想著往事,對過往的生活心理油然而生的感慨,包括自己娶王仁香為妻子時也是一個樣,她是個貧農家的好姑娘,貧農與貧農固然要站在一起,哪怕姑娘長得再丑,病得最壞,也應該這樣做,這樣才能體現出革命到底的本質,否則就是革命不堅定,立場搖擺,就會犯錯誤的。
聞大力吸了幾口旱煙,吐出一團團的濃霧,想起第一次在被褲里擄著女人身子的事兒,忽然之間臉孔上掛著一線笑意。這些假假真真的事兒,當然不能讓年輕人知道。好在妻子王仁香不是最丑的女人,生出來的幾個蛋不是那么粗糙,反而是自己一把老黃皮不多不少,沒有少給人丟丑,被人嘲笑。不過這幾年開始慢慢地變了,麗溝村里的人不再象以前那樣守規矩,竟會有人敢公然在集市里賣雞蛋,3分5分錢一個雞蛋,榨取血汗錢,剝削人,暗地里走資本主義道路。
聞大力由此也開始有些迷糊,甚至于弄不明白,為什么政府也不出來管管這些事情,更不明白的是,上面的領導來了幾趟南方沿海地方,幾番走訪問話后,已經把這里的問題看得清楚,到還沒有給人們一個具體的解釋問題出在哪里,而那個新派來省委的姓習的書記,卻是有點兒膽大,張揚說什么要搞什么特殊的區,叫這里的人們開始騷動起來,如饞貓餓狼似的趨勢——上面的人還沒有說出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