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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起挨了這一板磚,真如挨了個霹靂一般,霎時酒意已然醒了五分,他踉蹌站定,回頭卻看見狗熊兒手持板磚正在朝他呵呵傻笑,他認出了狗熊兒正是和他爭搶過地盤的本地痞子,他心中又是憤怒又是悲涼,心想自己如今果然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了,連這小痞兒居然都欺上門來。
他也不是莽撞之人,此刻頭腦漸醒,冷眼打量了一下局勢,只見這次來的痞子著實不少,但看氣度情形的話項尤兒應是痞兒頭目,擒賊需得先擒王,衛起打定主意,接著身形一展,以擒拿手的招式,便朝項尤兒撲了過來。
項尤兒眼見衛起目光朝自己射來,心知不妙,于是口中打了個呼嘯,自己便向后閃去,不料衛起來得太快,項尤兒便只好揮舞木棍防身。卻不料衛起夾手便將他的木棍奪了,眼看便要擒住項尤兒了,這時李猴兒一眾痞子從旁攻到,衛起不得不抽手防衛。
得了這么一個空兒,項尤兒便向后閃開。方才雖然驚險,但項尤兒知道這衛起不好對付,也并不驚訝,他閃身出來之后,便大聲指揮場中痞子進退策應。一時眾痞子配合默契,竟將衛起牢牢圍住。
這一眾痞兒雖不懂武藝,但打架的經驗卻是相當豐富,一時間撩陰扣眼等下流招數層出不窮,弄得衛起狼狽不堪。堪堪又斗了一陣,衛起的酒意又醒了幾分,這時他已漸漸看清形勢,他看出來這幫痞兒雖然不按常理出招,但是一招一式卻不算精妙迅捷,想要單個破解原也簡單,但這幫痞子的厲害之處就在于他們居然能將各自的體型優勢相互結合,隱然便有陣型之感。衛起細看之下,又覺得這并非任何已知的陣法,卻渾然天成,與眾痞兒的招式一般,仿佛都是在不斷錘煉之中自然形成的一樣。
衛起此時已然去了輕視之心,他以棍做劍,腳下踏著師傳的“連山步”,心中默算著四周方位,這時左側又有四五個痞兒攻至,他腳下一滑,閃身之時將手中棍棒一帶一引,同時一個鐵板橋,身子以不可能的角度傾斜彎曲,接著向后一腳踢出。眾痞兒被他如此牽引,不由得擠做一團,跌成一堆,好不容易起身之時,卻見衛起已然站在項尤兒面前的丈許之地,卻并未攻上。
這時項尤兒身前站了一個灰衣少年,正是阿白。
衛起方才便注意到了阿白,這個少年雖始終未參與眾痞兒對自己的攻擊,但是衛起感到,在這群痞子之中這個少年可算是最為難對付。此刻他與阿白面對面相持之時,方才感覺這少年周身散發著一種冷冽純凈的殺氣,這殺氣雖不暴戾,但卻讓他覺得難以靠近。
衛起搖了搖頭,暗暗將自己的先天真氣運轉三周,強振自身氣勢。然后他嘿了一聲,大踏步便向阿白走了過來,待得走近阿白,他便以棍為刀,忽地向阿白劈來,他此時使的耕山老人的“爛柯刀法”乃是越州土傳百年的戰刀刀法之中改進而來的,刀勢猛烈直接,陽剛異常。少年身形一閃,側身便避開了。衛起也不耽擱,刷刷刷刷地連攻了十數刀,刀刀狠辣威猛,卻均被阿白一一避過。
待劈至第二十一招之時,衛起忽然停住,只見他將手中棍兒向地上一扔,朝阿白喝道:“為什么不還手?”
阿白伸手撓了撓頭,指著項尤兒道:“是他,我老大,他想和你做兄弟。”
衛起聽聞此言,轉頭盯著項尤兒看了半晌,他此刻眾叛親離,忽聽得“兄弟”二字,心中一時震蕩,半晌,衛起忽然嘿嘿冷笑道:“衛某再不濟,也不會侮辱祖輩,做一個街頭混吃等死的流氓之輩!”
這句話說得在場的眾痞子均是憤怒異常,一個個摩拳擦掌又待要撲上來與衛起廝打。
項尤兒這時卻默默地走到衛起身旁,俯身拾起衛起拋在腳邊的木棍,接著雙手一拗,“啪”地一聲便將木棍折斷,拋在腳邊,一眼也不看衛起,只是朗聲道:“人家看不起咱們,咱們自己得有志氣,弟兄們,咱們走,就當今日咱們沒來過吧,反正明日咱們便要參軍北伐了,咱們流氓之輩雖沒有八年苦讀的一腔韜略,沒有春秋熬煉的一身武藝,也沒有學富五車的才華,可是咱有赤心,有俠肝,有義膽啊!這心中有家國,這肝里有兄弟,這膽上有孤勇啊……”說著便拉上阿白,揮手招呼李猴兒狗熊兒一黨離開。
眾痞兒見老大招呼,雖然氣憤未消,但都依言紛紛收起家伙,拍拍身上塵土,轉身離開。
其實以項尤兒的素質,本來說不出“韜略”啊、“孤勇”啊這類的詞匯,這些原是他看了衛起的書函現借來用的。今夜他想拉衛起入伙,本來是看上他的才學與志向,但此時見衛起灰心喪志又對自己等人頗有偏見,心知此刻若是讓阿白用強將衛起捉了去也無濟于事,便也就斷了這降龍伏虎的念頭。他招呼眾人離去,但也不愿衛起就此看輕自己一黨,便說些話來擠兌衛起,順便賺點場子。
只聽得他邊走邊冷笑道:“烽煙起于北,河患亂于中,戰無天時,徒亂人和,嘿嘿嘿……然龍斷圣裁,欲伐無道,則當以短兵速取甘州以為犄角,調豫州之糧以為策應,借道關寧,以側翼急攻之,嘿嘿嘿......學生唯愿披肝瀝膽,解萬民之倒懸,嘿嘿嘿…….”
這番話聽在衛起耳中卻頗為不同,他原以為項尤兒等只是慣于擾民的不良之人,卻沒料到他呈送安國公的信函卻被眼前這小痞子細心讀過,這小痞子所念之語俱是出自他的信函。他此刻聽得項尤兒三聲冷笑,心中反而覺得空落落的。他今日歷經失落與癲狂,然而此時項尤兒一走,他卻好似心中沒了支持一般,只是呆呆地立在場中。
他少時做過流民,若不是運氣太好遇上了慕容淵,他興許如今便也是和項尤兒一般流落街頭,靠乞食擾民過活。正由于少年之時有此經歷,他便越發難以接受流氓之輩,因此他通過刻苦讀書磨練自己,也是為了讓自己得脫“奴籍”與“流民”這兩道心中暗傷,然則半個月來,他先是受到文館夫子們一致冷眼排擠,后又被安國公府輕視,于是他心中的舊傷發作,才會顯得如此癲狂憤懣。偏偏又在此刻,他聽到有一幫痞子想讓他做兄弟,他一則感到詫異,二則感到羞辱,方才有了那番“混吃等死”的言論。
他本以為如此一來項尤兒一黨必然找他死磕,他也想好了雖然對方那個武藝深不可測的少年自己并無勝算,但他也決心豁出去了,心想左右無路可走,不如便拼了。
卻不料此時項尤兒卻招呼眾人離開,還說了這么一番讓他頗為震撼的言語。他原也是個熱血青年,今日聽聞征兵之時他本也起心動念,但想起師父慕容淵的“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參軍”的囑托,不覺又是猶豫。此刻聽聞項尤兒等約他結盟,竟是要去參軍報國,不由得心間已然動搖,他立在場中,望向項尤兒離去的方向,幾乎便要出聲挽留,但話到嘴邊,卻又不知所措。
這時忽聽得遠處項尤兒聲音傳來:“你的點心老子吃了,你的銀子老子收了,你的書信老子撕了,要找老子算賬的話,老子在謝家廢園等你!你這個東西老子看不懂,還你……”忽聽得“嗖”地一聲,一團物事向衛起迎面射來。
衛起伸手接住,卻見是塊青色方絹裹住了的一個小石子,衛起將那團絹布展開,見是一方小小素簽,那素簽兒上卻只有兩個字:木瓜!
這兩字字跡娟秀清雅,顯然是出自女子之手,衛起看了那兩個字,身子竟然微微顫了起來,他喃喃自語道:“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原來這《木瓜》本是《詩經》中的一首衛風,說的是:“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匪報也,永以為好也。”這《木瓜》用在男女之間,本是讓男女之間互贈時對方不要拒絕,但那句“永以為好”漸漸竟流傳為定情之意。此刻衛起一看到那“木瓜”二字,頓時明了了沐小姐對他仍存有的一片癡心。他本來是消沉之極,但此刻得知心上人情意之后,忽然覺得胸中豪氣頓生,方才的許多憤懣竟似瞬間消散。
“永以為好?唉……”這時城隍廟屋脊的陰影之中,一個聲音輕輕地嘆息了一聲,接著一個窈窕身影一閃之間,便隱沒在廟后的竹林之中。
項尤兒一眾痞兒敗興而歸,便也沒了嬉鬧的興致,一路上沉默異常,只是回到了謝家廢園,各自尋了干燥的地面睡了。阿白一縱身躍上大柳樹,在樹上睡了。
這一夜無話,轉眼便到了天明。
早晨起來,項尤兒便帶著幾個兄弟出外覓食,沒想到剛剛走到院門口之時,驀然發現院外站了一個軒昂青年,卻不是衛起是誰!
只見這時他以換了一身粗布勁裝,手腳上的傷都用布條裹了,頭發也挽了個武士髻,腰間還配了把寶劍,看起來真可謂是英姿颯爽,早已不是昨日的書生模樣了。
眾痞子大清早見到衛起立在門外,均是嚇得后退一步,畢竟昨夜城隍廟一戰記憶尤新。項尤兒揉了揉眼再看,確是衛起沒錯,一時間怒從膽邊生,心想果然書生最是無聊,老子讓他來謝家廢園算賬他就真的來啊,而且還來得這么快!
于是項尤兒卷起袖子,大拇指一撮鼻子,擺了個打架的姿勢,喝道:“老子項尤兒在此,放馬過來吧!”
衛起見項尤兒誤解,當即解下腰間佩劍,雙手平推,慢慢地將劍放在面前地上,接著做了一個長揖,道:“項統領,衛起昨日得你點撥,心中疑慮盡除,此刻是來投奔項統領的!”
項尤兒聞言一愣,雖說此前從未有人稱呼他為“統領”過,但更讓他吃驚的是衛起這個倔書生今日居然肯來歸附于他,他一時不知所措,只是愣愣點頭。半晌,方才清醒過來,大笑說道:“木瓜,你可嚇死老子了,老子還以為你是來找麻煩的!”
其實項尤兒昨日便已然見到了那素簽上的“木瓜”二字,但他一來不清楚沐小姐一事,二來也從未聽說過《詩經》,便全然無法理解其中奧秘,只依稀知道是女子所書。他覺得這個書生為人太過于死腦筋,就和木頭一樣,便在私下里把他稱作是“木瓜”。這時他一下腦筋卡殼,便自然而然把這“木瓜”二字叫了出來。
衛起聽到這聲“木瓜”,心知項尤兒必是看過了素簽,不覺暗自發窘,于是再次抱拳道:“衛起愿意跟隨項統領同去參軍,項統領不會拒絕吧?”
原來昨夜衛起輾轉難眠,心中全是想著夜間發生的事情。后來想到若想要掙脫“流民”與“奴籍”的枷鎖,如今想要靠考學出仕可算是希望渺茫,或許此時唯有建功邊疆一途方能洗脫他一族的恥辱,到時候也便不算高攀了沐小姐了。再一想,如今親征北伐,家國不穩,自己堂堂男兒,也是應當拋頭顱灑熱血于邊關之時,斷不能輸給項尤兒一黨。
想到此處,他心意已定。他善于觀人,昨夜雖與項尤兒有所沖突,但卻也頗為這個小痞子的氣度所折服,再加上項尤兒居然能將他的信函仔細閱讀,還主動邀約他一同入伙,他心知遇上了知己之人了。于是當晚他裹好傷口,打點行裝,天未明之時便來到了謝家廢園門口。
項尤兒聽聞衛起這番話,心中暢快,大踏步走到了衛起身邊,伸出拳頭與衛起一撞,接著便摟著衛起轉身向眾痞兒道:“既然一起參軍,大家便都是朋友了啊。”他雖有心把衛起當成兄弟,但也知道衛起心氣高傲,且也是文士出身,此番愿意來“投奔”自己,多半也是為了胸中抱負與參軍一事,也不用勉強令他融入進自己一黨的痞子之中。于是便用“朋友”一詞相互稱謂。
狗熊兒一眾雖然近日與衛起頗有爭執,但此刻見衛起主動前來修好,這些直爽漢子便也不計前嫌。只見狗熊兒大步走了上來,在衛起身旁站定,大手撓著頭發呵呵傻笑道:“木瓜啊,昨晚拍你那一磚你別記仇啊,你要是心中不痛快,也打我狗熊一板磚出氣吧。”
衛起聞言,心知他們必是私下里都將自己叫做“木瓜”了,不由苦笑。但他此刻早想遠離“先生”、“夫子”、“公子”一類的稱謂,而這“木瓜”的稱謂從這群小痞子嘴里說出來反倒有些親切的感覺。于是衛起微微一笑,拍了拍狗熊的手臂說道:“你那一磚力氣可真夠大的!不過要不是你拍我,難說昨晚我便醉死了!”
項尤兒本來還在思量是叫他“先生”好呢還是叫他“大哥”好,此刻見衛起并不介意“木瓜”的稱謂,便也不再糾結,他對衛起道:“木瓜,嗯,咱們兄弟都是叫混名,就像他是狗熊,他是猴兒,他是狗兒,他是三兒……你若不介意,以后咱就叫你木瓜好了!不過,以后也別叫我統領,聽了折壽!”衛起聞言點頭,項尤兒轉頭看向眾痞兒說道:“弟兄們,咱們嘴里雖然叫他做木瓜,但是心中卻要尊他為先生,因為他的學問可大了,比街口算命的陳瞎子厲害多了,我項尤兒也要把他當作先生的,知道了嗎?”說著抱拳向衛起作了個揖,接著道:“木瓜,咱這些兄弟命苦,想讀書也無門無路,以后多指點指點咱們,可好?”
衛起前來尋找項尤兒,本來也只是抱了與這小痞子意氣相投的念頭,他知道這半個月來在城隍廟雙方頗有沖撞,原也沒抱期望與這幫痞兒能融洽和睦,卻不料先是狗熊兒與他化解前嫌,后是項尤兒對他尊敬有加,讓他忽然覺得這滔滔浮世之間,居然在此遇上了家人般的溫暖,一時間反而不知該如何是好。
只見衛起頓了頓,一手抓著項尤兒,一手抓著狗熊兒,說道:“唉,木瓜,其實木瓜挺好的,我也沒啥學問,不過會些書上的文字罷了,如果大家想學,衛某……喔不,木瓜一定傾囊相授,喔,也就是把我會的統統教給大家。”他自小學問淵博辯才無礙,哪怕桓廬書院眾夫子加起來責難于他他也并不會言語不暢,但此刻這段話竟然說得是斷斷續續,實在是他平生首次遇到。
項尤兒一撫掌,笑道:“好!好!好!”他昨日里收了阿白這么一個武功深不可測的兄弟,現在又得了衛起這么一個不可多得的謀斷人才,心中頓時豪氣萬千,拉著衛起的手便走近了謝家廢園。
一行人就著井水,分食了些饅頭燒餅,眼看白日已升,項尤兒便指點昨日定好的九個同去參軍的痞子,連同衛起與阿白,一行十二人,前去北市校場應征。
其時秋風已寒,卻壓不住少年人的騰騰熱血。
眾人卻不知此番前途曲折,又將要攪起了天下何等的風波煙雨!
《南周志·江陵侯傳》:“江陵侯少富志略,通達王霸,遇膽侯、梟王于市,相投甚篤,遂約為兄弟,時大業八年丁巳,共約參伍北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