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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道了一聲謝,命抱琴也撐起傘來。
三人穿過細雨銀絲編就的層層雨幕,到得偏殿前,抖落飄灑在衣裙上的淋漓水珠。
早有宮女進去通報,半晌方聽到里面傳來幾聲咳嗽,門前的兩個宮女連忙打起湘竹簾子,將元春幾人讓進殿中。
元春才一進門,便覺迎面拂來一陣清淡怡人的甜香,及至走進內室,只見房里燈燭輝煌,連墻角簾后都照得雪亮,滿目都是珠圍翠繞,花團錦簇。
東邊大玻璃窗下設有條桌椅凳,軟榻花幾,一個衣著華貴、頭戴玉釵的圓臉少女,手中拈著一枝拳頭大小的碧綠蓮蓬,斜倚在美人榻上。四五個花枝招展的貴族少女言笑晏晏,侍立左右。
元春記得賈母再三交代過的規矩,進殿后并沒有四處張望,先向濃輝公主行過禮,才緩緩抬起頭,恭敬道:“拜見公主殿下?!?
濃輝公主細眉細眼,面容秀麗,匆匆掃了元春一眼,懊惱道:“沒有盧貞娘生得好?!?
旁邊的幾個貴族小姐都捂著嘴輕笑,指指點點道:“眉毛粗了一點,眼睛倒是夠圓夠亮?!?
“胖了點,盧貞娘比她苗條多了。”
另一個促狹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雖說比不上盧貞娘,可怎么也比顧雙君那個野丫頭要標致多了?!?
元春聽著殿中的哄笑聲,兩頰不由燒得通紅。她生于鐘鳴鼎食之家,最重規矩言行,就算是和粗使丫頭說話,也要講究風度禮儀,從不頤指氣使,更不會當面與人難堪,何曾受過這樣的屈辱?
濃輝公主卻轉怒為喜,輕笑一聲,看元春一直沒起身,擺擺手道:“行了,起來罷!”
說完,便把元春撂在一邊,轉而和幾個貴族小姐說笑起來。
綠萼見濃輝公主不再理睬元春,等了片刻,向殿中其他宮女使了個眼色,悄悄走到元春身旁,輕聲道:“賈女史,奴婢先帶您去下處歇息?!?
元春笑道:“讓綠萼姐姐受累了?!?
綠萼但笑不語,領著元春出了偏殿,只見外面天光大亮,滿地耀白,原來不知何時早已風停雨歇,云銷雨霽。高墻之上,飛檐之間,割織出一塊塊瓦藍晴空,偶有幾朵層疊擁簇的浮云悠然飄過。
元春跟在綠萼身后,望著眼前交相輝映的朱紅宮墻,明黃琉瓦,綠漆廊柱,如洗碧空,想起家中溫和的祖母,頑皮的幼弟,懵懂的姐妹,慈愛的父母,眼眶頓時一熱,眼看就要滴下淚來,忽然記起現在的身份,連忙一把掐住自己的手掌,將指甲刺入掌心,生生將眼淚忍了回去。
綠萼將元春帶到一個僻靜院落前,道:“伏侍公主上學的幾位女史,都住在這里。東側間是郭女史,西側間是江女史和李女史,賈女史的下處就挨著郭女史。公主卯時正起身,辰時去瑯嬛殿讀書,午時散學,下午不上學。宮中規矩森嚴,無旨不得離開所居宮門一步,否則亂棍打死不論。賈女史莫要在外行走,若是公主傳喚,即刻就要進殿,絲毫不能馬虎。這些都是姜嬤嬤再三交代過的,賈女史若還有什么不懂之處,只管向郭女史、江女史、李女史三位女史請教便是?!?
元春連忙謝過綠萼。
抱琴早已非常熟練地掏出一只荷包,送到綠萼手邊。
綠萼也不推辭,大大方方接了荷包,告辭離去。
主仆兩個推開院門,尋到東側間的空房前,元春取出綠萼先前交給自己的鑰匙,命抱琴開門。屋子顯然是打掃過的,炕上還帶著幾道濕淋淋的水跡,可房里仍舊泛著一股難聞的陳腐氣。幾扇門窗都關不嚴實,還時不時“嘎吱”一聲,發出陣陣刺耳的銳響。
好在房里的陳設雖然簡單,但桌椅書架俱全,不必再求人換新的來使。
院子里栽了一棵筆直清瘦的桂樹,石階肅立,寂靜無聲。
抱琴推開窗戶,環顧左右,見四下無人,頓時拉下臉,啞聲道:“姑娘受委屈了?!?
元春微微蹙眉,輕聲呵斥抱琴道:“快打住,這里可不是家里。這種話,以后不許再提!”
抱琴嚇得一個激靈,眼圈頓時一紅。
元春輕輕吐出一口積郁在胸腔中的濁氣,苦笑道:“抱琴,你從小伏侍我長大,又甘愿拋下父母,陪我進宮,我嘴上沒說什么,心里早把你當成自己妹妹一樣看待。不管進宮前大伯他們教過你什么,你都不要當真,飛上枝頭變鳳凰,說起來容易,可古往今來,究竟有幾人能得償所愿了?就算一時風光得意,又能稱心到幾時?你要記住,從咱們進宮起,再沒什么千金小姐,忠心丫頭,以后我就只是濃輝公主身邊的一個侍讀女史?!?
抱琴見元春臉色肅然,語氣鄭重,知道元春已經打定主意,沉吟良久,點了點頭,正色道:“姑娘,你放心,大老爺他們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我只聽姑娘一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