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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有判斷力,說的話又句句在理不容質疑,他好像是個局外人,但程天籟完全不理解他為何能做到這等心無旁騖,他承認這份親情,卻又不親近,真是漠然。
“你是他的舅舅,所作所為你總會知道,就算不知道,可你們是一家人。當年傅添可以傷害一個與他從未認識的我,如今我又為什么不能恨一個與他骨血相連的親舅舅?”
程天籟的眼眶漸漸紅了,“還是你覺得,你們是高高在上想怎樣就怎樣,而我家破人亡連眼淚都不能讓人看見?你就不覺得可恥嗎?”
靜默,長久的靜默,除了她喘氣的呼吸聲,一點聲音都沒有。宋昂緊緊握著方向盤,然后慢慢松開,“不要把因他產生的情緒發泄在我身上。”他一字一字的,緩慢清晰。
程天籟低頭笑了,“那請你回去問傅添,做了虧心事就不怕短命么。”
刺耳的剎車聲響起,她一頭往前栽去,宋昂怒顏看她,“你給我下車!”
車子已經開出市區,這里不知是什么地方,黑漆漆的,隔老遠才有一盞路燈昏黃發光。程天籟一腳踩在泥坑里,宋昂的車飛快開走,轉個彎,連尾燈都消失了。
這鬼地方,伸手不見五指也不為過吧。程天籟也沒什么好委屈的,只是心涼透。她走了一步,又是一個泥坑,腳上的帆布鞋進了水,透過襪子一點點濕上了皮膚。前后看了看,她深吸一口氣,走一步是一步吧,
可為什么,覺得悵然若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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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車飛馳,電臺播著談話節目,聒噪!宋昂一陣心煩“啪”的關掉,扯開領口,風“吱吱”灌了進來,胸口一涼,人也漸漸安靜了。
宋昂不是跟自己較勁的人,很快調轉方向往原路開去。
也就十分鐘的時間,程天籟竟然不見了。路燈照亮不了幾米,路上壓根沒個人影,過來時也沒看到一輛車。宋昂有點慌,來回又找一次,終于在轉彎口看到了她。
宋昂走了過來,她早就發現了,看了一眼又低下頭,鞋子襪子都脫了濕濕晾在一邊,兩□□疊著,腳趾頭凍的通紅。
“這是怎么回事?”
“路不好走踩在水坑里。”她仰著頭,大概是角度原因,宋昂覺得她的眼睛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那么發光發亮。
“你笑什么?”程天籟微惱。
宋昂低下頭,但笑容怎么也掩飾不了,轉手把外套給脫下來蓋在她腳上,然后翻身也坐在了地上。衣服上還有熱度,她下意識的把腳往里更貼近。
“你怎么又回來了?”程天籟笑的不屑,“沒良心。”
“這就叫沒良心?”宋昂不在意,“要真沒良心,就把你載遠點丟掉,永遠都回不來。”
她許久不說話,環著膝蓋悠悠然,“那我死也不下車,你我都回不去。不過你還是來了,這里這么黑,我不知道往哪里走。”
?
“我還是來了。”宋昂喃喃重復,“是,我還是來了。”他轉頭看她,“問吧。”
“問什么?”
“剛才在車里,你要問的一個問題,你問。”
程天籟對視他的眼,這一刻平而又靜,她努了努嘴,“是關于你的,不過現在沒興趣了。”
宋昂突然伸手去揉她的頭發,表情愉悅不藏,“小女孩記仇,以前倒是沒看出來。”
兩人都是一愣。他的手停在頭發間不動了,掌心被發端撓得發癢,宋昂輕咳一聲,狼狽的把手收回。他衣服上有獨特的香,繞滿鼻間。
程天籟眼睛亂轉佯裝鎮定,環著膝蓋的十指扣得很緊,她半點都不敢去看他一眼。突然聽他說:“再怎么樣,傅添也是我外甥,剛才你說的話很不中聽。”伴著似有的嘆息,竟有無奈之意。
傅添。這名字讓程天籟冷臉,不客氣道:“那也請你將心比心。”
抿了抿嘴唇,宋昂不再說話。他往后仰著手肘撐在地面,郊區的夜空如墨綢,繁星鑲綴,宋昂淡然望著,眼里像是破光云煙的夜,濃沉似月。
程天籟平靜下來,“你外甥為什么恨我?”
“我不知道,也許你不會相信。但在這件事上,我的確不知情。”宋昂說:“零五年我回國不久是最忙的時候,傅添談戀愛我也只是聽說,后來鬧出這么一出事,我才知道了你。”
“在明月見到你是巧合,之后沒有別的意思,也不是有意幫你,很多時候只是順便。”他緩緩道來,寂靜的夜里聲音格外清晰。
“噢,原來是順便……”有一種情緒堵在胸口,程天籟低下了頭,“這么多年了,我真的不知道原因,我想問他,但我很怕面對他,他會不會又把我關兩年?可我的家已經散了,我弟弟也走丟了。”
程天籟突然抬起頭,“宋昂。”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睫毛上像是沁了夜色里的露水,她仿佛神游在夢境里,此刻如此不真實,“我弟弟那么小,我都找不到他了……新聞里常報道有團伙專門拐賣小孩子,把他們弄殘疾然后去乞討,我害怕,但每一次看到街邊小乞丐,我都忍不住多看兩眼……我很想弟弟,特別特別的……想。”
宋昂沒說話,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路燈昏沉的光照出夜空里薄薄的霧,似有若隱著,宋昂覺得程天籟就像這夜霧,稍不注意就會錯過。
而他只是本能反應,蓋住了她的手,緊緊的。
程天籟也覺得茫然,陷入一場夢境不可自拔,好像要將這些年藏在心底不敢說的話全部傾吐。
她聲音低低的,“這些年過的一點也不好,監獄生活很壓抑,白天去做小工,一天要組裝一百多個打火機,晚上早早睡覺,床板真硬,什么都是灰色的。她們都有親人探望,每個星期二我就睡上一整天,反正沒有誰來看我。”
“這些年真的很難過,但我還是過來了,可現在覺得,以后的日子也不見得好過。”她聲音很溫柔,一字一字咬的清楚。安靜了太久,久不吭聲的宋昂輕輕喊名字,“天籟?”
她應了聲“哦”,然后緩緩地靠了過來,宋昂肩頭一沉,程天籟耷在他肩上。他稍側身,就看見她露出的半邊側臉,皮膚白透的可以看見上面淺藍的細小血管。
她嘴里喃喃說著什么,宋昂仔細地聽,便聽清楚了。
“她是我媽媽,可她為什么不愛我呢?”
程天籟閉上了眼睛,這個夢還沒清醒,她已經沉沉睡去,宋昂不想把她叫醒,維持著這個姿勢動也不動,山區風涼,一刻鐘過去后,他動作極輕地將她抱起往車里走。
程天籟略醒,翻了翻身又睡去,宋昂將副駕的座位放平,又把外套蓋在她身上,車里空調開的足,但她的腳還是冰涼,他的手不經意碰到,很快又握了上去,掌心蓋上腳趾頭,那溫度讓他皺眉,于是輕輕摩挲,直到它發熱才移開。
程天籟睡得很沉,偶爾翻個身背對著他,衣服皺著露出腰間一節,她可真瘦,宋昂甚至伸手想去摸,在半空又突然停住,手指一緊握成拳,然后怏怏收回。
頗為奇妙的一個夜晚,在不知名的路上,在人煙稀少的市郊,沒有好風景,什么都沒有。可一切是如此舒貼,他許久沒有過的靜心,她在身邊安睡,他竟私心希望,這一夜最好永不天明。
半山腰的日出竟然這樣美!太陽是淺淺的橙,周圍一圈的光卻是濃稠的棗紅色,撥開浮云,光亮就這么一點一點滲透出來,宋昂見證了一場日出,他一夜無眠。
程天籟醒來時就看到宋昂專注的模樣,她睡意惺忪,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光線太亮,她瞬間清醒大半,擋住眼睛,竟被刺激出了薄薄的眼淚。
“漂不漂亮?”他問。
她搖頭,很難受。宋昂遞給她一瓶水一塊毛巾,還有一小瓶漱口水。程天籟訝于他的心細,接過之后下車洗漱,回來時宋昂問:“是回家還是去醫院?”
她想了想,“去醫院看陸唯吧。”
程天籟沒有想到的是,在八醫院的門口會碰到傅添。她下車的時候,與宋昂并肩走在一起的時候,傅添從大門出來,與他們撞個正著。
“舅舅!”他快步走了過來,“你昨晚去哪了!電話也不開……”傅添突然閉聲,因為他看到了躲在宋昂身后的程天籟。
他的瞳孔顯然變大,目光游離在她與宋昂的臉上,幾近不可置信。最后惡狠狠地瞪了程天籟一眼,而她下意識地往后縮,害怕是如此明顯。
宋昂不動聲色往前挪了挪,“有事?”
“外公昨晚進醫院了。”
宋昂臉色無異,問了病房號便快步進了大門。她心里隱隱不安,右眼皮又開始沉沉跳動。傅添跟在宋昂后面,他突然回頭看她,那眼神是疑惑并且不善的,程天籟避開,一秒都不敢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