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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唯同意了,“那行,你自己注意點,我下邊還有事忙,天籟,下了班一起回家啊。”
她笑著,“不如你再請我吃米粉吧。”陸唯做了個“OK”的手勢,樂呵呵地下了樓。
凌晨兩點下班的時候曲凌他們還沒散場。交接班本上簽了名,陸唯讓她等他一會,程天籟在門口數步子,來來回回走了三遍,宋昂把車開到面前她才有所察覺。
程天籟不作聲,對他心懷警覺。宋昂也不急,待在車里慢條斯理地抽了支煙。白車黑衣,模樣生得俊朗,襯著這霓虹一片,旖旎萬分。
程天籟努力在回憶,在想是不是和他似曾相識,宋昂深吸一口煙,目光輾轉在她身上,而后吐出煙圈漫蓋他的臉,夜濃景美,恍若夢中人。
宋昂把煙蒂掐熄,聲音緩而沉,遠遠叫她:
“俏俏。”
“明月”巨大招牌發出的彩光,門口的霓虹閃爍,還有路燈一片以及來往行車的匆匆亮光,這些交錯在一起,從宋昂的車窗玻璃上掠過,光影亦深亦淺在他臉上,剛才煙的霧氣好像還沒散去,這樣遠遠而望,他似有若無的笑,狹長上揚的眼廓,很長時間之后程天籟都忘不掉此刻此景,宋昂的這一聲“俏俏”。
程天籟控制不了雙腳,一步一步向他走。他是誰?為什么會在這里?她心里的好奇漸漸衍生為一種魔咒,想知道真相,所以不由自主地靠近。隨著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宋昂的笑容也一點一點上浮。
“天籟!”
有人叫她,心“咯噔”一跳,像是從某種夢境里醒過來。陸唯從“明月”出來了,手里提著個塑料袋,怕她等的急,他走的很快。
程天籟看看陸唯,又回頭看宋昂。她定在原地,邁出的腳步慢慢收回。宋昂低下頭笑了一下,車子徐徐開走,夜色濃如稠墨,還是抵擋不住那抹醒目的白。
陸唯晃晃手,“看什么呢?”
她搖搖頭,“沒什么,你忙完了?”
“阿力上個月去了上海,我托他帶了些東西,剛才就是去拿的。”陸唯搖了搖袋子,“走吧,我帶你去吃米粉。”
還是昨晚的那家小店,陸唯加了足夠量的辣椒油,程天籟發現他嗜辣,每次都是三勺半的分量,他不吃蔥,疲了的花生米也會一顆一顆挑掉。
“芬姨她們晚上找你為了什么事啊?”
“沒事。”
程天籟低頭咬粉條,陸唯見她不想說也不再問。她總是吃半碗就擱下筷子,沖他笑笑就安靜地看窗外,光色朦朧的江邊小店,廖剩無幾的客人,陸唯會偷偷打量程天籟的臉,她一語不發圈出自己的世界,陸唯隱隱覺得,她身上有塊磁石在引人入境。
吃完之后他送程天籟回家,夜風很舒適,在江邊的堤岸上他們走的很慢。
“陸唯你怎么會到這兒來?”
“你是說‘明月’嗎?”他一下子明白過來,程天籟難得的主動說話。
“因為我也要賺錢啊。”他笑嘻嘻的,天籟看得出來,陸唯用的東西都不差,衣服、鞋、手機還有鑰匙扣。
“你還在上學吧,這樣上班到凌晨,第二天還有精神上課嗎?”
陸唯誠實地點頭,“沒有。但是‘明月’的工資高,一晚上一百多。”
程天籟笑笑便不再說話,陸唯模仿著三步上籃的動作活躍的很,他扮鬼臉逗天籟笑,又是猩猩又是猴子的,這一路不顯漫長,陸唯把她送到家樓下,程天籟上了樓才離開。
呂姨的房子昨晚被天籟收拾得很干凈,吊頂上的燈壞了一盞,房間被燈亮隔開兩半,天籟坐在沙發上,又到凌晨三點,她的睡意已經過了,此刻越發清醒。
程天籟看著吊燈一眨不眨,這樣的夜太容易把人拉進舊漩渦。她想起很多,安寧的童年,絢耀的十八歲,還有兩年后翻天覆地的遭遇。她的家庭,她的親人,她閉上眼就會想起的人。程天籟跟昨晚一樣,又在這個沙發上睡著,做了些光怪陸離的夢,亦真亦幻零零碎碎,知因搓著小手叫她“姐姐”。
姐姐。姐姐。姐姐!
程天籟突然睜開眼,身體還在夢境,思想已經回魂。吊頂上的燈一盞暗一盞亮,她盯著看,昏黃的光彌漫在眼里,越來越模糊,她手一擦,竟是滿手心的淚。
“明月”在這座城市是最早一批發展起來的娛樂會所,與之一起的很多都已被淘汰,能生存至今,“明月”自有它的優勢和背景。程天籟在這待了快一個月,也漸漸了解里面的人。黎蘇專門負責場子的接待,交際手腕數一數二。芬姨人脈廣,在“明月”最能說上話。
程天籟知道她們不太喜歡自己,大概是上次的事,芬姨一直心存芥蒂。呂鳳嬌是負責場所的營運,人手安排都歸她管。總的來說,天籟也算得了她的照顧,一直在茶水廳做著。迪廳和包間的客人形形□□,呂鳳嬌沒讓她過來。
曲總倒是常來,也只有他來的時候,呂姨才讓天籟上去幫忙。她當然知道曲總多多少少是沖著程天籟來的。每次呂姨叫她上二樓的時候,周圍的人都竊竊私聊。本來就有些曖昧的事,添油加醋一番也就變得繪聲繪色了。
前幾次曲凌都是帶著一幫人談生意,今天卻是他一個人來的。程天籟端著酒水敲門進去,沙發上只坐著他一個。曲凌笑著,“程天籟。”
她把酒端過去,曲凌摸著下巴仔細將她打量了番,“也不是國色天香,怎么就招人疼了呢?”
天籟心一漏,把托盤防衛似的抱在胸前。這動作惹的曲凌哈哈大笑,“放心,我不好你這一口。”他斂了笑意,說:“是宋昂。”
程天籟發現,與他有關的每一次,都是這樣的猝不及防。聽到他的名字,見到他的人,他叫她的小名,霓虹與城市有染的夜色里,以及那一聲突如其來的“俏俏”。
但她就不明白了,“這跟你又有什么關系呢?”
曲凌一愣,這話可真不好聽。潛臺詞就是:關你屁事,多管閑事。
程天籟的眼神涼如水,“沒有什么事我先出去了,有需要您叫我。”
陸唯見程天籟一晚上心情都不怎么好,他抽空跑過來,“天籟你還好嗎?”
她點點頭,“晚上一起去吃米粉?”
陸唯呵呵笑,“不啦,今晚我得早些回去。”頓了頓,“把你送回家我再走。”
天籟心一暖,“那好,我等你。”
之后陸唯和她一起下樓,程天籟曾經從不相信命運一說,她信奉事在人為,二十歲之后才慢慢相信,世上還有一個詞叫命由天定。
她甚至還來不及做準備,也沒有能力預料到今晚的一場相遇。她即使有萬分不情愿,也無法避免與某個人的別后重逢。
傅添早就就看到她了。在這窄窄的樓梯口,忽明忽暗的燈光里,程天籟穿著夜總會的制服,黑色短裙,黑色高跟鞋,她拿著托盤,一步一步的,慢慢向他走近。
如果不是樓梯太窄,程天籟一定轉身就逃。傅添上樓她下樓,狹路相逢是必然。陸唯明顯感覺身邊人的不對勁。她連呼吸都開始變得急促。程天籟的眼神死死盯著迎面而來的男人,對方也是如此。
陸唯好奇極了,因為她竟然停在原地不走了。
“程天籟。”直到那個男人開口叫她的名字。像突然回魂,她的無措和不情愿是那樣明顯,急匆匆往下走,無法躲開于是就要逃跑。
“程天籟!”
她裝沒聽到,傅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擰小雞一樣輕松將她拽到面前,“就不認識我了?”
程天籟說不出話來,他希望自己如何問候?以沉默,以眼淚,她都做不到。看到這張臉,回憶便呼嘯而至,她連氣都緩不過來。
程天籟開始奮力掙扎,拳打腳踢不足為過。傅添一動也不動,拽她的手勁越來越大。陸唯張大嘴巴反應不過來,他沒碰過這樣的場景,也沒見過這樣的程天籟。回過神把衣袖一挽,“啊!”的一聲便開始幫她。
動靜太大引來很多人的圍觀,把保安都招了過來。人越來越多也越來越亂,程天籟多想自己就此失明失聰,因為拽著她,傅添沒有還手的能力,陸唯的拳頭結結實實砸在他身上。
程天籟意識都模糊了,隱約感覺有人走到她身邊,傅添拽著她的手慢慢松開,她看實在了,是宋昂。
程天籟的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浮生之中哪怕一顆稻草,也足以救命。
她握住宋昂的手,連聲音都在發抖:
“帶我走,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