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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苑其實挺好找,在鳳凰界最大最高的梧桐樹上,高達千丈萬丈,粗壯更似擎天柱一般,與人界的建木差不多。
但我們所看到的梧桐苑已經破落不堪,斷壁殘垣,枝椏盡斷,唯有最上端的一叢,還零落得飄幾葉綠色的梧桐葉。
滿地的尸骸,鳳凰一族的尸骸,滿地的鳳羽,如漂泊的落花,隨風起,又隨風落。
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著一身金黃,披散著頭發,從每一只死去的鳳凰上拔一根最鮮艷亮麗的羽毛,嘟著小嘴將上面的塵埃與鮮血吹去,如獲至寶。
“多謝你,一路走好。”
“謝謝你保護了我,請一路走好。”
她在向每一個族人道別。
那個場景,我至今都還記得,鳳凰兒赤著一雙小腳,踩在族人的血上,拖著沾染了族人鮮血的長袍,每到一具尸體旁,就雙膝跪下,認真地挑選一根鳳凰羽毛。她那張粉嘟嘟的小臉沒有任何感情,但我很肯定,那時的她哀傷到無法去哭泣。
我不忍打擾他,天譴一道也沒有著急,映雪我未曾關注,但我們三個沒有人去破壞這一幕,夕陽下的拾荒者。
等到她站起了身子,手中已握著一把鳳凰的羽毛,足足幾百根。
她走到我面前,出于她這個年齡的孩子的認真與沉穩。她問我說:“我在你身上感受到娘親的氣息了,她要你來的嗎?”
我點點頭,從懷中掏出鳳冠給她:“這是凰后讓我給你的東西。”
她摩挲了這頂金燦燦的鳳冠,并沒有拿走,只是抬頭對我一笑:“可以給我梳一個發髻,幫我帶上鳳冠嗎?”
我詫異于她的冷靜,問她:“你不問凰后嗎?”
她低頭,牽動著嘴角在笑:“不用的,母后讓你來,就什么也不用問了。”
她很聰明,也很早熟。
也許除了人族孩子的天真無邪,其他種族的孩子都比較早熟,比如我,比如兄長。
我幻一把檀木梳,將她發絲梳起:“我扎頭發的本事并不好。”
“不要緊,我哀傷時,鳳冠不會掉落就好。”鳳凰兒說。
她的話很簡單,也很實際。但任誰聽了,便有一種哀傷,一種來自心底的心疼。
“那些光頭的走了嗎?”
鳳凰兒站在高高的梧桐樹上,極目遠眺。戴上鳳冠的她,身影雖然不大,卻已經有了如同凰后一般的端莊、典雅,以及孤傲。
“被我打退了。”我道。
“你是誰?”
“我是修羅族公主。”
“據我所知,修羅族只有皇子,沒有公主。”
“我的存在,是族人不能認可的存在。”
“鳳凰族欠修羅族一個人情。”
“不,我與修羅族沒有什么關系。”
“恩。”她點了點頭,鳳冠上的金色鳳凰顫動著翅膀,展翅欲飛。“那么,鳳凰兒欠你一個人情。”
我不拒絕這樣一個人情。對于我們來說,別人無條件的幫助,是施舍,是不尊重。
即便她還這樣小,但我敬她為一族之主。
“我并沒有學完母后的武功,我要去尋妖皇。”她轉過頭看我:“你愿意護送我一程嗎?”
“當然。”我伸手欲撫摸她的頭,她孤單得令人心疼。
但我的手停在半空,并沒有這樣去做,此時的鳳凰兒,是已經登基的凰后。
她對我微微一笑:“摸吧,母親也常這樣撫摸我的頭發。”
這是信任吧?這是緬懷吧?這是哀傷吧?
我只知道,兄長說他被修羅王后抱在懷里是多么的不怨,我便有多么的嫉妒。
后來兄長懂事了,也會將手伸進牢籠內,撫摸一下我的頭。
此時的我,更能夠懂當時鳳凰兒的情懷。我也想有一個我能信任的人,撫摸我的頭,如當年兄長一樣,如當年的映雪一樣。但都不能。
“你知道嗎?那時的鳳凰兒不曾哭泣,我卻忍不住含了淚。那種悲哀到極致的堅強,讓人聞者落淚,見者傷心。她才十三歲。”
我站在映雪旁,看著遠方,藍藍的天,白白的云,晚霞將起,天邊鷗鷺遠去。
“也許,那是一種脆弱,脆弱得不愿讓人看到自己的脆弱。”映雪嘆了一聲,說。
“也許吧,但那時的我,愿意為鳳凰兒做很多事情,無關乎其他,只是想好好疼惜她。我不愿意小小的她承受這樣多。”我低頭道。
“你也有這樣的哀傷嗎?”
“有吧,但與她不一樣,我的是悲哀,她的是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