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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隱約聽到有人喚我,可腳踏上木板踩得咯吱咯吱作響,掩蓋之下,叫人聽不真切。我立馬止了步伐,屏住呼吸,陛下不需我提醒,自發停了下來。
“谷雨?”
這回聽得真切了,是那掛在墻上,干癟而僵直的“東西”發出的。
火光照到了走廊盡頭的黑暗,我整個人一愣,瞪大了眼的同時,鼻頭狠狠一酸。
果然,是三生。
可他卻已不是當初少年的模樣,皮膚若老人一般干癟黑黃的耷拉著。臉上凹陷下去,全然看不出類似陛下的五官,倒像是包著皮的骷髏架。身子被扭曲成一個難以言說的姿態佝僂著,一條漆黑的鎖鏈從墻體伸出貫穿了他的琵琶骨,將他釘在墻上懸掛著。
手腕處有一道極深的傷口,被割開的血管都清晰可見,里頭的血都好似被流干了,從手腕處溢出的血,流淌速度之緩仿佛快要凝固一般,卻始終未能凝固,一滴一滴,落在旁近的盆栽之內。
他張著嘴,聲音低微得幾乎叫人聽不清,渾濁而恍惚的雙眸在終于清晰捕捉到我的臉的時候,稍稍一動,溢出淚來。
張嘴無聲:“谷雨,救我。”
……
我萬萬沒想到,與三生的重逢,竟然是這樣的場面。
他的身體仿佛已經被透支到了一個極限,在我斬斷他身上的鎖鏈,將鎖鏈從他的琵琶骨內抽出來之時,那么大個傷口,愣沒流出來兩滴血。
而三生整個人抽搐哆嗦了一下,便徹底昏了過去。
我發怔似的看著那兩個空洞洞的傷口,心里頭狠狠擰起,攥著鎖鏈咬緊了牙關,究竟是誰能做出這等喪盡天良之事!當真可恨!
陛下看得到我手中的鎖鏈,蹲下身,以指尖輕輕撫平了我皺起的眉心,像是不喜歡從我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找到人了?”
我扶起三生,心里頭一時迷茫,一時憤恨。說到底,都是我拿走了屬于他的砂礫,如若不然,他也不至于會落到今天這般的田地。“……”
“他的情況很不好?”
我揉了兩下眼睛,才應:“恩。”
……
三生這一昏便是兩日。
找到了三生,云城所發生的一切自然而然便給揭開了。
當初三生隨著萱鈴出來游玩,不料遭到天鏡宮的驅逐,等到反應過來之時,便再入不了城了。萱鈴知曉三生不便遠離砂礫,說要想法子,而離上京最近且尚且存在的獨有云城這邊的鬼市,兜兜轉轉來到了此處。
哪想剛到這,便遇到了冥府大開,陰兵借道,城里的人的死光了,萱鈴與鬼市里的冥鬼都被扣押帶回了冥界,只有他幻做一株忘川草留在玉核桃里,才暫時躲過一劫。
等到他再出來的時候,由于死的人過多,血怨氣太過濃烈,這里的陣法已經轉變成了大兇之陣。他尚未踏出鬼市,便被人發現后捕捉囚禁在那個客棧里頭。那人無止境地日日放血,提煉他身上至純的陰冥之力,打算將他的血放干之后,再做藥引進補,榨取所有的剩余價值。
陰兵借道我知道,在發生大型的天災才會出現的事情。可云城除了空無一人之外,并沒有遭遇類似泥石流、地震的痕跡,怎么會有陰兵借道?
存了疑惑,但三生就知道這么多,我看他如今的狀態,昏睡兩日后能開口說話已經是極限,也不忍再多問。沉默了片刻之后,仍是對如此傷害他的人感到尤為的憤懣,沉沉問:“抓你的人,還有印象嗎?”需要忘川草之力的,定然是人修。
他一愣。
“怎么了?”
“我看到過他的臉。”三生浸泡在砂礫的靈泉之中,唯有骷髏似的臉露在水面之上,皺起眉時,臉上的褶皺格外的明顯,仍是虛弱著,“但怎么也記不起來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
他的語氣和當初的天真輕松相比已然有了不可逆轉的變化,我知道他定然是恨的,遭受了非人的虐待,心境總不可能恢復得太快。
只是數年不見,他疏冷陰冷的語氣讓我有點陌生。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我去的時候,沒有人看守著你,說明囚禁你的人也沒有把握將你帶在身邊。”找到了個寶物,卻不能隨身深深藏好,證明他是個處境并沒有那么從容的人修。鬼市多惡鬼,本身而言對忘川草的興致不高,三生只有肩胛骨處穿了鎖心鏈,可防住惡鬼觸碰,誰想到簡單的一層防御,卻足足拖了這么久。“既然如此,他便會早早下個咒印,以免哪天你被人救走,或者逃走,不會回去尋他報仇。”
三生的呼吸頓時起伏得明顯了些,雙眼發紅。
我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他,緩緩起身:“你先休息吧,等傷好了,我們再商量害你那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