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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大抵是有得有失的,在我與初戀的“情路”順遂了些的時刻,卻同陛下微妙疏遠了幾分。
三日之后,陛下終于給了我一份差事,還是我主動去討來的:將一份名單給茗香閣的掌柜的送去,而后將厲軒安置到別處去。
厲軒如今身份上已死,又身有殘疾,司程等人還在芍藥山莊,直接將他接回來反倒是害了他。可見死不救實在讓人良心難安,給他安置個略好些的去處,至少省去他被奴役之苦。
我興致勃勃,以為終于可以和陛下多呆一會了,殊不知他卻徑直吩咐著:“辦完事莫要在外頭逗留,讓季云卿同你一伙去,天黑之前要趕回來,到我這知會一聲。”
我一愣,嘴邊的笑收斂了去:“哥哥不去么?”
陛下似笑非笑,起身出門,順道應了聲:“我就不去了?!?
我站起身,無意識跟著他往外走了兩步,“可是……”
到底是想不起有什么不妥的,陛下也沒有因我的話而回眸,遂止了步伐,怔怔目送他的背影遠去……
良久,轉身,依言去尋季云卿。
兩人合計一下了上路,主要是帶上了銀子和零嘴,還特地準備了個袋子掛在馬背上,以備不時之需。
季云卿驅馬走在我前頭,偶爾走得快些,不曉在哪里摘了野果,便才折回來問問我能不能吃,袋子里不知不覺攢得鼓囊囊的一包。
興許是覺得這么多果子夠吃了,他才過來與我并駕,心情大好的模樣,唇角始終都揚著。
我瞥他一眼,深深憂慮:“一會到集市里頭,你可不要瞧著吃的了就不管其他了啊。不然辦完事我還得去找你,哥哥讓我們天黑之前回去。”
他過了至少三息的時間,才應我:“嗯?!?
他應得不走心,我聽了憂愁一陣又覺得無法,只著緊驅馬前行。
心里壓著任務的重擔,我都沒心情游山玩水,郁郁蔥蔥的林間小道,除卻偶爾的鳥鳴悠揚和噠噠規律的馬蹄聲,再無其他聲響。
季云卿一手抓著個野果把玩,慨嘆似的:“好生安靜?!?
我左右望望,附和著道了句是。
“今個怎么不說話了?”
我指著自己:“你說我?”
季云卿轉向我:“平時不是很能說么?”
我不樂意了,夾了下馬肚,稍稍提速超過季云卿半個馬身,“我又不是長舌婦,做什么沒事也要念叨
。”
他似乎歪頭覷了眼我的面色,又默默跟上來與我并齊。
季云卿這個起始的表現讓我很是受用,以為他突然開了竅,能在我心情不好地莫名其妙的時候破天荒地說兩句軟話。然他沉默了片刻之后,道得卻是:“倒是有件事可以說的?!?
我提不起興致,但還是捧場:“什么事?”
“你可曾想過,近來撞鬼都是我幫忙驅的,等過陣子咱們分開了,你要如何是好?”
我一頓,著緊起來:“你要走?”
我以為我跟著陛下,季云卿也守著陛下,咱們是不會分道揚鑣的,故而根本沒擔心這樣的事??晌业降资遣欢鞄熯@個職業,他說要分開,那說不定就是會分的。
季云卿咬了口野果:“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我是覺得,你還是自己動手,方可豐衣足食么?!?
“你又想教我?”我倒不是沒想過,自己能驅鬼,我也能有底氣些。但鑒于上次好奇心上來,把自己活活作成了這樣,我真不敢繼續作下去了。關鍵也沒法對陛下解釋,指不定還得拖季云卿下水,同我一起受罰。
他可能沒聽懂我上揚的語調的含義,慢條斯理:“你喊我師父我就教?!?
我忍了忍,面無表情:“之前不是你要認我做師父,怎么隔這么幾天我就要降兩個輩分了。”
季云卿道:“因為我近來也發覺了,你除了體質特殊,天師這一行門檻都沒摸著,如何教我?”
我竟無言以對。
“恕我直言,我從來就沒打算入你們天師這一行。”
季云卿長長唔了聲:“那你可以打算一下?!?
斬釘截鐵:“我不打算?!?
“所以,鬼你還驅不驅了?”
“……”
實話道,我不想跟靈異鬼怪扯上關系,尤其仙冥兩界即將亂得不可開交,做什么要去蹚渾水。早在聽聞仙冥大亂之事時,我也就料到了:皇室承受來自心懷不軌鬼神覬覦,那么作為天鏡宮的天師,季云卿等人自首當其沖。難怪前世之時,他的死因始終不曾為人知曉。
我是個惜命的人,只想著若是當個凡人,對鬼神并無威脅。螻蟻一般的普通人,誰會多瞧我一眼,自然也就沒了性命之憂和種種麻煩。
可季云卿說得也對,我已經聽得到,看得見。如果不會躲,被鬼神發覺,便只能任人魚肉,這日子還要怎么過?
真是萬般糾結。
最終,我雖然沒喊上季云卿一聲師父,卻還是用三只燒雞換了一張驅鬼配方,惴惴不安揣在了懷里,打算回家想清楚了再看看。
到了茗香閣,我按照陛下所說,拿出信物給掌柜過目后,被人請到了雅閣
。
自打前世進了芍藥山莊,我就沒正兒八經找人辦過什么事。有人撐腰了,我在一邊插科打諢還行。要自己一個人頂著,那感覺自然不一樣,拘束了許多。
茗香閣是陛下自己的勢力,與朝堂暗線無關。那掌柜雖不曾見過我,卻知道我與陛下的關系。一張方正肅然的臉愣是端出一派含笑的和氣來,生怕半分虧待。
我曾聽陛下說做茶的生意,便單純的以為是做買來賣出的事,可這份名單是交到掌柜的手里,他若僅僅是個商人,又哪里承得起這樣的任務。
這世界著實是越活越復雜,我前世的二十多年也不知是如何渾水摸魚地活下來的。心里戚戚然,從頭到尾沒和掌柜多說一句話。悶在房間里,叫人準備好紙筆之后將名單寫下來,并按照陛下的意思轉托厲軒之事,就匆匆告辭了。
鑒于季云卿按照之前答應的,在辦事的時候格外安分,故而等事情辦完,咱們又還有時間剩余,便答應了陪他上街買些小吃。
我對吃食的熱愛不過中等,從一開始的興致勃勃,到后來肚子漸漸鼓囊,也便沒剩多少趣味了。季云卿一副纖瘦的骨架,也不曉得自哪里裝下這么多吃的,始終不顯憊態。見他還在溫吞吞喝著茶湯,而我實在撐得慌,便與他知會一聲,走一趟對面的店鋪,隨意逛逛消食。
進門的時候沒看牌匾,進屋之后方覺街道上的喧囂氣息一下淡了,頗具格調的紅木架上擺放著形態各異的玉器,遙遙琴音裊裊,高雅且淡薄。種種細節,印在我眸中,獨剩了“昂貴”兩個大字。
正要退出去,門邊亭亭玉立的女子早蓮步輕移迎了上來:“姑娘可是要瞧點什么?”
她笑得溫柔而親切,叫我心中極大的引發了好感的共鳴,霎時鎮定了許多?;艂€什么,我如今也算半個有錢人了好么。
于是朝她一點頭:“我想看簪子。”
女子款款微笑:“是要送給心上人,還是買給自己呢?”
我腦中過了一遭季云卿,順帶又想到我給他送個簪子的畫面,打了個冷戰:“給我的,給我的?!?
她點點頭,在前頭引路:“姑娘隨我來。”
我便亦步亦趨地跟上去。
店鋪從外面看并不算大,自前屋走過,經過數道走廊兜兜轉轉,方覺里頭別有洞天,此間小屋竟然四通八達與主街最繁華之處的絡繹閣相連。
女子見我驚訝,回過身來同我解釋:“鄰街的小店主要是收購和賣出大件、相對粗質的玉器,主店方出售玉簪成品,姑娘瞧著便是個有福之人,遂我才自作主張將姑娘領了過來。”
她面相親切,又總是含笑。一句話落在心頭就能讓人信了七分,況且這也不是大事,我也并未道什么,點了點頭。
一直縈繞于耳邊的琴音不知何時由遠及近緩緩明晰起來。待得繞過最后一道耳門,視野徒然開闊。溪石流水,草色青青,一花一木看似自然清新,實為精妙布局,隱隱透著三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玄奧之感。草色環抱之處,立有一四角涼亭。
我為琴音指引而回首,遠遠得見涼亭之內一撫琴男子白衣翩翩,墨發為玉簪束起
。清風徐來,衣袖曼動,其低首撫琴之姿,簡直驚為天人。
不知不覺看得有些出神,為身邊女子低低淺笑驚醒,意有所指:“這位是我們的閣主梨弦。”
我點點頭:“他簪子挺好看的。”
女子低笑一窒,仿佛被嗆到般捂著唇,漲紅了臉咳嗽幾聲。
琴音便隨這幾聲咳嗽緩緩而止。我稍通曉些音律,曉得這不是我們打擾了他,而是一曲畢了,自然的收音。
女子卻以為是自己失態打擾,匆匆低下頭,朝涼亭中人一福身。我做鷹犬做慣了,對她的誠惶誠恐理解得透徹,不由也隨之微微頷首,以作叨擾的歉然,隨后匆匆離開。
……
絡繹閣的名頭,即便是在我們那鄉野之處也為人相傳過。虛無的名頭不提,整體上可用兩個字概括:“有錢?!?
四個字:“格外有錢。”
我走到主殿的展覽柜前,眼睛都有些發直。一來是這些飾品的玉質成色與品樣皆是上上的精品,好看得緊,我鄉下來的,壓根沒見過這樣的好東西。二來是這個價錢,一下下錘地我心口發疼。
算一算我的零花錢,當還是買得起的。就是跟著我爹摳唆慣了,一個耳墜頂一年的飯錢……這誰舍得??!
正打算開溜,后院傳來些許動靜。侍從們皆往兩邊退了幾步,躬身行禮。有人打簾走進來,走的是世家公子的派頭,縱然眾星捧月,舉止神態之間卻寧和內斂。我瞧清他的衣飾,便也不說什么了,低頭繼續去看那些可望而不可即的玉簪們。
二樓還有雅閣,我適才親眼看見兩位官家小姐上樓了,想是貴客,這位閣主又剛好在此,便出來接待一番了罷。
“姑娘可有看中之物了?”嗓音溫和,自我身側傳來。
我抬頭,迎上一雙墨色濃重、盈盈含笑的眸。
老實說,這位梨弦閣主的容貌算不得頂好的,唯有舉止之中平和似水的溫柔氣質給人以舒心之感。且而那雙時刻含笑的眸,惑人得厲害,淺淺凝望的時候,便會叫人生出一種被珍視的錯覺。
我思忖了片刻,委婉道:“東西雖好,卻沒有格外合眼緣的。”
自打他過來找我說話,我心里便暗自打鼓,想怎的沒將季云卿帶過來。
我記性不錯,前世季云卿的院子里頭布了陣法,我雖然看不懂,卻記得那格局。方才看那涼亭后院,分明是有三分相似之處,給人以玄妙之感,不然那琴音又是如何隔了這么幾個院落傳到臨街的小店去的?
他若單純是個通曉陣法之人也便罷了,這么來同我搭話,我心里還真是虛得厲害。季云卿說過我體質特殊,也不曉得是幾個意思。
閣主輕笑著:“唯獨難求的,便是這個眼緣了。”
我干笑兩聲,不管他過來找我搭話是什么意思??刹跐h子也就罷了,我是真不曉得如何同這樣精致又溫柔的人打交道,說什么都不自在。
他像是看出我的拘束,比了個請的手勢讓我繼續挑選
。自個則往后退了兩步,偏首朝后喚了聲,未多久便有人呈著一方木盒端到了他的手邊。
我佯裝看著展示柜上的東西,其實心神全在他身上。其實按理有陛下與季云卿的珠玉在前,我瞧他自可以做到不為美色所動,可怪的很,他這人身上有蹊蹺,就是愈瞧便愈收不回目光來!
噯,誰在街上看到美人還不著緊多瞧幾眼呢?
一個不查,被撞見了我偷偷拿眼瞄他,梨弦也不覺唐突,坦然朝我微微一笑。我還來不及羞愧地移開膠著的目光,便見他隨后伸手撫上發上的玉簪,指尖如玉合攏輕輕抽離,墨發猶如綢緞般傾瀉而下……
我愕然,也猝不及防被適才的一幕撩到了心尖,往后退了步,小咽了下口水。
散發的美人將玉簪擱置入盒,輕輕一個眼神示意,那呈著木盒的侍從便朝我走了過來。
我有點慌:“這……”
“既然合姑娘眼緣,梨某也不好奪人所愛?!?
我更慌了:“閣主哪里的話,這玉簪原是你之物,怎會是你奪人所愛,我不過隨口一提……”
“但凡是我絡繹閣所有,便都是可交易的,這玉簪乃我閑來隨意挑著試試,姑娘喜歡,自然是顧客至上。若是姑娘不喜經人之手之物,我自會差人再做個一模一樣的?!?
不愧是生意人,一番話說得我個原本不大想買之人,都覺得我要再不買就是不給人臉了。
適才還被美色蒙蔽的我,如今有點郁郁:“不曉這樣一根玉簪價值幾何?”
梨弦微微抬手,門口立著的侍從皆撤了下去,他拂袖坐下:“我只要一件事物。”
我自然靜觀其變:“閣主請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