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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傾身斂眸看著我時,濃密的睫羽垂下來,遮擋了眸中的光,只余一片幽靜的暗光,有種說不清楚的輕慢,叫人心悸得很。呼吸相觸,一派寂靜,唯有我被嚇之后心跳若擂鼓,咚咚咚地在耳膜上敲。
就那般看著我的唇有一會兒,陛下才撒了手,似笑非笑:“方才睡覺的時候聽到滋溜滋溜的聲音響個沒完,還以為是遭了耗子,沒想到是我聽岔了?!?
我聽他一提點,心臟漏跳一拍,慌張提了帕子來拭嘴,望著其上少得幾乎沒有但確然存在的油漬,訕笑訕笑:“我,我以為我已經很小心了?!?
“小心什么了?跟唱歌似的,此起彼伏,都有韻律了。”
我長長的呃了聲,覷眼陛下,見他面色不大好,站起身束手垂頭站好,便沒敢繼續辯解。
良久,“季云卿走了?”
我抬頭看了看迷蒙的月,又瞧了墻根簇擁的雜草,捏著袖子:“他……”
陛下看我一會,沒等到下文,笑了聲:“沒什么可遮掩的,左右感情又丟不掉,你說不出否來,不就是可的意思么?”
一句話猶若醍醐灌頂,我感動得顫了顫:“哥哥圣明?!?
我一直以來都覺得自己是喜歡季云卿的,只不過后來陛下“執著”勝過“感情”一說,又的確讓我動容:他在我心中說話分量一向都是極重的。
一份后知后覺的感情,若是放了八年還是原來的模樣,那才是真奇怪了??上矚g久了,淡了,變質了,也不能說是不喜歡了。
我就處于這個階段,兩方艱難,不知如何作答。
為陛下提點才曉,只要我依舊掛心與季云卿,無論是否變質純粹,總歸感情還是在的。
復又細思了一陣,壓著嗓子輕聲道:“雖然我如今……如今還是心系著他的,卻不見得放不下,我跟著哥哥離開這里的心思不會改變。”
他聽了,似乎有些出乎意料,微微斂起眉:“你適才說什么?”
我心里有些詫異,他總不能是真沒聽清我說什么才是,卻仍是捏著袖子把話重復了一遍。
“你這樣的想法……”陛下微頓了下,微揚的眼角似乎蘊著不定的光澤,“倒是讓我沒有想到的?!?
“有何不可么?”我反問。
“人生少有機會能重來,你既然知曉自己的心思,如今一切未定又何必要放棄得這樣早。”陛下抿了抿唇,想必又覺得不妥,接著道,“唔,我說這話并不是教唆你同他私奔,不過勸你好好想想,省得日后傷心,想起后悔了又晚了?!?
這個……
我想同季云卿在一起不假,但首先想到的,也更愿意留在的則是陛下跟前。
一來是多年的依賴使然,二來……大概是我這里單方面久別重逢的喜悅還沒有消散,覺著只要他隨意往我身邊一站,我便什么都不用怕了,便連重生這樣詭異的事都沒叫我多加憂慮幾分。
也不擔心自己的未來會同前世一般死于非命,心底從來沒有這般安穩過。
我搖搖頭,“那是旁的女子的想法?!睂⑴诩珙^的外衣拉緊了些,“我覺得感情這種事太過奢求,有沒有其實都沒什么大的關系?!庇峙卤菹掠X得我冷清,復嘆息一聲,“季云卿那個性子,怕是沒人能管得住他。你看,我要是束縛不住他,就只得我來遷就他。等聽他的去了上京……之后的事,哥哥在京城自然都知道,我實在沒有把握去撼動一個我根本不了解的局面。我膽子小,也沒什么見識,我想盼著所有人好,更盼著自己好。趁著現下感情還算淺早點放棄了,也好過一頭扎進去之后要死要活?!?
陛下沉思片刻后,瞇了瞇眼,“這幾年你性子倒是變了不少?!?
我訕笑,“是消極了,沒活力了罷?!?
笑著笑著,頭也低下去了些。
前世陛下一封詔書下達,愣是讓我在芍藥山莊小熱了一把,像是突然被人從灰塵里抖落出來,拎到了光芒下,一時間免不得不適應。
我在芍藥山莊七年,即便是進門的那一日也沒有這樣的待遇。權利是個奇妙的東西,只因我多年安居一隅悠閑度日,恨不得點滴不沾,避得慣了,反而畏懼起來。
不喜與人爭,不喜與人斗,若狗腿一些便能安居,也算求到想要的了。
可這樣的性子,怎么能算討喜?如此怯弱不堪。
正想著,頭頂上方忽而輕輕覆上一只微涼的手掌,仿佛不經意般將我的頭稍稍壓低了些,埋下我面上想來也不大好的神色。
“二十五了還要活力成什么樣子?你這樣就可了,知點進退,到時候去了京城,我也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