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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有關于季云卿的一問,想是因為他昨天問過我此后要不要跟他走。我應了,道愿同他走。若隨他離開之后總記掛著季云卿,興許還是不妥的。
我前世經歷可說坎坷,也可說空白,卻到底沒多少值得我留戀了。
十七歲那年季云卿沒了,阿爹見我傷神又怕我繼整理衣冠冢之后再做出點什么魔怔事來,沒多久便將我嫁了出去。
這女婿的人選他還真是沒怎么挑的,隨意將我塞給了個土豪山莊的老莊主做妾,可惜我提溜著少得可憐的嫁妝,連同著吹拉彈唱的迎親隊伍還沒進門,老爺子便咽了氣。
對于這事,阿爹比我更加憤恨,他道那芍藥山莊神醫遍地,怎的好端端一個老莊主說死也就死了呢?我這一沒名分二沒兒子的,拿什么去爭一爭那偌大的家產?
我坐在喜房里發了一夜的呆,之后聽到阿爹抱怨,不曉為何覺著好笑。
然則人皆有心中所求,十多年相伴我也知曉,阿爹他并非是不疼惜我,實在是財字當頭,我也就退了序位罷了。在他心里,女兒就是該嫁有錢的,喜歡又不能當飯吃。
阿爹也一直念叨,這名額還是他削尖了腦袋擠出來的,我雖然是嫁了個老頭,卻也足以供我后半生吃穿不愁。
這話不假,我后面的數年都在芍藥山莊,吃穿不愁,避世隱居,過得也算平淡怡然。
老頭前十三位妻妾起初不斷給我下絆子,后來發覺我實在擋不了她們的路,處著處著,倒也能說幾句暖心話了。
人心如此,利字當頭,我怨懟不起旁人,只是午夜夢回會覺恍惚。
若我年輕之時性子再烈些,頂著阿爹斷絕父女情分,以命相抵的厲辭,拒了婚,會怎樣?
如此看來,我身處前世之時并未多想,之后回看卻是悔意相伴,對季云卿是這樣,對自己的前程未來也是這樣。
我有時候都會想,會不會是老天看不得我這樣溫吞而不利落、縱然悲切也須得一段時間方能緩緩感受出來的性子,才再給了我次機會呢?
那他著實是菩薩心腸了。
……
今個兒是我第一回在下午時分上課,“佼佼者們”風姿氣度叫我深深折服,又有陛下做鄰桌,心情激動之余反倒是什么都沒聽見去了。
許是走神走得太厲害,一向對我睜只眼閉只眼的夫子以竹棍在我桌面上敲了下,忍無可忍爆發了。
故此,與新同窗見面的第一天,我便被提溜到了得天獨厚、夫子鼻尖底下的位置坐了。
此事后來每每回想,心里都隱隱作痛。
……
回家的時候陛下似個長輩般恨鐵不成鋼的責問我,“敢情這些年白活了,你是一點沒長進么?”
我后背火辣辣了一下午,情緒本就有點不大穩,頓時也忘記了怯懦,小心反抗道,“我長進了啊。”
“那夫子提的問,你十年前怕都能回答得出來,怎的就傻在那不做聲了?”
“……我沒聽清題。”
陛下暗順了口氣,啟唇涼薄,“回家抄書。”
我詫異一陣,虛無撫了下心,做痛心疾首狀:“哥哥三思啊,夫子罰座,我臉皮不大好受,至今還沒能緩過來。且而我,我今夜還有陛下布置的課題要做,還要抄書豈不是……”
“那是你的事。”
我一陣目眩,頹唐喃喃,“要死要死要死……”
陛下牽著我的手,將幾乎魂游在外的我扯回了正道上,自顧自的走:“你且以為今個下午只有你一個人臉皮不好受么?”
我一默,幽幽道:“哥哥你以前不是個會在意這些的。”
“……”
借著幽怨而雄壯起來的狗膽,繼而幽幽道:“莫不是做了皇帝之后,對人言看得重了些?”
暮光絨絨溫和傾灑,青山綠水染上一層暖暖的橘色。
陛下沒有回頭,我便只能瞥見他的側顏,瞧見他天生微翹的唇角似乎輕輕抿了下,不知是不高興還是笑了:“若不是你胡言亂語,我會罰你?”
我心中首先涌上疑惑,我哪有?定神一思,發現下午時我攏共就說了兩句話,“胡言亂語”的根源也就好找了。
一句是夫子提問,我答了句不知道。
第二句是夫子問我何以走神,我答了句,“落座后堂中甚多目光匯聚過來,我怕失了禮數一一回望,卻見大多是落在我兄長身上的,心里歡喜了陣又憂愁了陣,沒勻過來緣由。又想得深遠了些,擔憂有朝一日兄長給人奪走了,心痛得厲害,便走神了。”畢竟是日后需要緊緊抱住的金大腿,我怎敢有半分怠慢,自然要看緊些。
其實我大可不必這么回答,按著我現在的性子,多是會訕笑著道一句,“夫子,我知錯了,下會真不敢了。”
然則我尚處十四那年,性格就是這樣有一說一的,為了掩飾年齡,我才刻意說了這么句。夫子已經是習慣了,想必陛下他同我分別多年,一時還沒緩過來。
我蔫蔫哦了一聲,頓時有種百口莫辯之感。臨進門才想起來道一句:“是我考慮欠周,不曉哥哥會在意這個,雖是不經腦子胡言亂語,但句句屬實,誰讓她們總瞅著你呢,瞅得我心神不寧的。”嘆息一聲,認命,“今晚要抄什么書,哥哥說個書名,我自個去書房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