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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堆著水藍色的衣紗,潭中的醇涼露出白皙的后背,長發濕成一縷一縷,散披下來。
“醇姐姐我跟你一起洗!”龍城興高采烈地說。
“水涼,你當心著點。”醇涼輕聲說。
龍城先褪下蘇子幕的衣服,然后慢慢解開自己的衣服,一步步走向水潭深處,待到潭水沒過腰的時候,龍城低頭看見了自己胸前的窟窿,感覺有些不自在,那是刑天奪走她內丹時留下的。游到醇涼身邊,水的確有些涼,卻涼的令人舒服,龍城的手攀上醇涼的后背,“醇姐姐?!?
醇涼轉過身,沖她莞爾一笑。
接著龍城目瞪口呆。
“醇……醇姐姐……”龍城驚訝的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在醇涼身上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窟窿,里面原本安放著心臟的位置只被一團梨花填充。
醇涼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你是說這個?”她似乎并不覺得有所不妥,對身上的窟窿仿佛習以為常。
“天哪,醇姐姐……你什么時候受的傷?”
醇涼緩緩說:“已經很久了,從小的時候就一直伴隨著我?!闭Z氣像是在說一塊兒胎記。
“小的時候?你還是凡人的時候?”
“是?!?
“凡人沒了心……不就死了嗎?”
醇涼的手從水中抬起,水沿著她的手臂緩緩流到胸前,卻怎么都不會流進那個窟窿里,醇涼摸了摸龍城的臉,她曾見證這個嬌小的姑娘受過了太多的苦,見證了命運給予她的不幸,“有什么要緊,反正現在都是死人一個了。”
“怎……怎么會這樣???”
“別管了,我也不知道。”醇涼笑著抱住她,水很涼,兩人的體溫很暖,“我們快點出去,別叫司魂他們著急了。”
龍城重新展開笑顏,“嗐,他們還一條魚沒捉到呢!”
或許男人之間較勁是不好認輸的,又或許兩人不甘連龍城和醇涼都不如,所以硬挺著偏不肯用法術,因而當四人吃上飯的時候,吃的已經是晚飯了。司魂把烤好的魚拿過來看了看,確認熟得正好,然后遞向一旁正忙著晾干他們倆衣服的醇涼,醇涼在衣服前架起木堆,說:“你先吃吧,我等會兒的。”
司魂把醇涼剛架好的木堆點著,說:“現在可以過來吃了吧?”
醇涼走到司魂身邊蹲下,接過魚。龍城自己蹲在遠邊的樹下啃著果子,看起來十分可憐,蘇子幕望了一會兒并沒有管她,只是忙著把燙嘴的魚吃進去,小心翼翼咬了一口之后說:“既然有肉,豈能無酒?”
司魂聽了之后沒有說話,只是看向醇涼,后者心領神會,朝著河的方向伸出手去,略一施法,水便從河邊被引到她的手心里,不一會兒,兩碗酒落在司魂和蘇子幕面前,“以前在天界好歹是個仙人,卻沒少被人要吃要喝,有些人,別人覺得他多能耐,其實就是個混吃的?!贝紱銎痿~身上的一塊塞進嘴里。
蘇子幕將碗與司魂碰上,揶揄他道:“可有人揭你短了呢。”司魂斜靠在樹上,笑著把酒一飲而盡?!疤鞗隽?,”蘇子幕說,“陽間又快冬天了?!?
冬天——這兩個字在醇涼腦中結冰。
司魂和蘇子幕沒發覺到醇涼的異樣,司魂似是感嘆地說:“轉眼你和龍城到地府都十多年了。”
“與你和醇涼比起來,我們這算什么。”蘇子幕喝了一口酒,“不知以后的日月還會怎樣?!?
“你是想回地府了,還是對將來的日子有所思量?!?
“別忘了,你身上還背負著天劫一事呢?!?
司魂把焦糊的魚肉渣吐了出來,好半天之后才說:“我相信刑天。”聽見他這么說,醇涼握住他的手,想令他定心一些。
“我也就是提一句,我們這些人,注定少不了風浪?!碧K子幕放下魚骨,又一次望向龍城,“瞧那丫頭獨自一人可憐巴巴的,我過去陪陪她。”
蘇子幕走后,醇涼想去看看他們二人的衣服干了沒有,剛一站起,司魂卻沒撒手,“就在那烤著吧?!?
醇涼打量了一眼司魂光著的上身,“仔細凍壞了你。”
“除了你,沒人能把我凍壞?!?
“怪不得龍城是個傻丫頭,上梁不正下梁歪。”醇涼拍了拍司魂的手背“我取了衣服就過來?!?
司魂撒手,醇涼把烤的熱乎乎的衣服從架子上拿了下來,遠處的龍城已經睡著,蘇子幕變回狐貍,正臥在龍城身邊為她取暖。醇涼走過去把蘇子幕的衣服蓋在他和龍城身上,蘇子幕晃了晃小腦袋,尖尖的耳朵立起,對醇涼輕聲說了句“謝謝”。醇涼回到司魂身邊,想為他穿上衣服,結果司魂接過衣服披在自己身上,然后掀開一邊,示意醇涼進來。
醇涼偎在司魂身邊,后者剛咬了一口果子,想要解解酒。
“大人?!贝紱鐾蝗徽f。
司魂停止了咀嚼,醇涼看著他這副模樣立刻笑起來,“我逗你呢?!?
“你嚇到我了?!?
繁花落盡之后滿木黃葉,葉落覆滿身,怎掩溫存重。
不知是幾更了,司魂望了一眼龍城和蘇子幕,確定兩人都睡熟了,再看一眼懷里的醇涼,他能清楚地分辨出她是否睡著,于是躡手躡腳從衣服里鉆出來,把衣角輕輕往醇涼身下掖了掖,只幾個時辰衣服上就落滿了黃葉。忍不住盯著醇涼的睡顏,過了一會兒,司魂嘆口氣,轉身走向樹林深處。
天確實有些凍人啊。
司魂搓了搓肩膀,“找我什么事。”語氣和這季節一樣有些冷。
溫瓊走了出來。按理他們兄弟兩個相見應是分外親切,但溫瓊聽見司魂的語氣便明白對方已經料到他此次前來并非好事,“我就知道瞞不了你。”
“說吧,我怕他們一會兒會醒?!?
“天界要對刑天動手了,恐怕就這幾日?!?
司魂眉頭猝然緊皺,“為什么會這樣?”
“你這幾日不在地府,應該還不知道妖界死了很多人,他們都是被刑天殺的,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幾日恐怕整個妖界都滅亡了,刑天正在不斷吸取別人的內丹來壯大自己——就像他當初殺了魔君和龍城一樣,他這么做,是要向天帝報仇。”
“刑天他不會的?!?
“你知道他會的,別忘了,他是天劫。”溫瓊像是故意針對司魂一樣。
“我去找刑天,我去阻止他?!?
“沒人能勸他放下屠刀,就連你也一樣,我們早就試過了不是嗎?前幾日你失憶之事恐怕就是他指使妖尊干的,目的就是為了挪開你這個最能阻礙他的人。”
“那你到底想讓我怎樣!”司魂終于控制不住自己,吼了出來。
溫瓊舔了舔嘴唇,“沒有想為難你的意思,我實在也是不知該如何是好了,所以才偷偷下來把這件事透露給你,也許是想找你來拿個主意,也許是不想往日的兄弟就這么被天帝解決掉,也許只是想在天界動手前做點什么,坐以待斃總歸令人不安。我把話帶到了,我身為天界中人,到時候如果有什么不得已要跟他面對的,希望你能原諒我?!?
他知道司魂有多在乎刑天,如果將來一日他真的做了天帝的劊子手,司魂的寬恕比任何人給的都重要,仿佛他這般把刑天的事放在心上,只是因為仇天涯在乎而已,讓人不容易想起刑天和他也曾是一對兄弟。
司魂獨自站在晚風中,身上覆了一層極重的涼意,他忽然覺得醇涼說的很對,想馬上回去穿上衣服,或者馬上回到醇涼身邊。
“天涯哥哥……”
司魂猛地回頭,想不到龍城會在這個時候出現,“你怎么過來了?”
“天涯哥哥你放心,我什么都沒看到,我只是想把一件事告訴給你?!?
“說。”
“醇姐姐沒有心?!?
“什么?”司魂沒明白。
“醇姐姐胸前有一個大傷口,里面沒有心?!边@個消息猶如晴天霹靂,司魂的腦中炸起一個又一個驚雷,為何他在乎的人都……“天涯哥哥你不知道嗎?”龍城添的這一句莫名讓他生了些氣。
“我怎么會知道!”
龍城被罵得一下子低下了頭,想想也是,天涯哥哥又看不到。
司魂覺得自己仿佛一點都不了解醇涼。
“你先回去,”他說,“明早一醒來你就叫蘇子幕帶你和醇涼回地府,就說我有些事要去做,回去跟陸判也這么說,其余的你們不必管,哪都別去,明天趕緊回地府聽見沒?”
“嗯嗯嗯嗯!”龍城不敢違逆,忙不迭地點頭。
第二日一清早,醇涼醒的時候身上還蓋著司魂的衣服和落葉,可衣服里只有她一個人,她拿著衣服站起來四處尋找,樹林里,河邊,怎么都不見司魂的蹤跡。站在河岸的圓石上,潺潺流動的河水似乎是要告訴她這里什么都沒發生過,“天涯!”她終于忍不住喊了起來,頭上飛過一排“人”字形的大雁,她的司魂卻無影無蹤。蘇子幕和龍城被她的聲音吵醒,蘇子幕化回人形,走到河邊問醇涼:“怎么了?”
“你們看到司魂了沒有?”
“天涯哥哥啊——”龍城搓著眼睛說。
醇涼滿臉緊張地追問道:“你知道是嗎龍城!”
“天涯哥哥說他有事情去做,叫我們今天回地府去不用等他?!?
“他去做什么了?”蘇子幕問道。
“我哪知道啊,天涯哥哥要干什么事,他自己告訴你也就罷了,他若自己沒說,誰問了都沒用。”
蘇子幕聽后覺得是這么個理,便安慰醇涼說:“司魂這樣做肯定有他的打算,我們先回地府等他,過不了多久肯定就回來了。”
醇涼看著司魂的衣服,生怕他就像當年那樣,喂了她一碗孟婆湯后就獨自去承受一些他們想象不到的事情。
司魂來到顧家的祖墳,在修繕的極為講究的墓群里找到了醇涼的墳墓,確定四下無人之后,司魂解了還陽咒,魂魄鉆了進去。醇涼的尸身竟千年未腐,面目安逸自然,仿佛只是合眼沉睡了千年而已,司魂飄浮在棺槨里,撫摸著醇涼的臉,感覺自己從未離開過她,甚至覺得自己這樣叫一叫她就會醒來。猶豫了半晌,司魂終究下定了決心,慢慢解開醇涼的衣服,如龍城所說,醇涼胸前的傷口在她還是凡人的時候就有了。
她從未告訴過他。
站在醇涼的墓外,司魂注視著墓碑上的字——顧氏祖先之墓。秋風攜著紙錢蹭過他的腳邊,這種感受很奇妙——他知道醇涼在地府等著他,而他此刻正站在她的尸首外,那具尸首上還有個來路不明的傷口,里面的心臟下落不明,被一團潔白的梨花取代。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司魂感到心力交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