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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司魂踉蹌后退,看著地上說,“對不起……我來晚了……”
醇涼噙著眼淚,遠遠對著他搖頭。
你相信命運嗎?一群日日接手他人生死、見慣了命運難奈的人居然妄想改寫命數,所以就算最后一切都是徒勞,還能心懷失望那也是命運仁慈吧。
醇涼一步步邁上那月牙殘跡,走近司魂,強顏歡笑著對他說:“你不是問過我還想去哪兒嗎?我想回去,我們回望鄉臺吧。”
許久之后,司魂:“好,我們回去。”
去醉仙樓。司魂的腦中突然響起聽諦的聲音。
見他猛地抬起頭,醇涼問:“怎么了?”
司魂與蘇子幕對視一眼,看來蘇子幕也收到了聽諦的傳話,于是蘇子幕回答醇涼道:“聽諦借龍譯的冥玉傳話,她讓我們去醉仙樓。”
醇涼想象聽諦在靈光轉瞬即逝的時候死命抓住它,心中不禁感激萬分。
蘇子幕質問醉仙樓的雇傭:“你們把水都拿去釀酒了是吧?”
那人趴在地上忙不迭點頭:“是是是……”
蘇子幕對司魂說:“泉水沾染了優曇的圣潔靈性,聽諦的意思是讓我們去醉仙樓找圣泉釀的酒,天無絕人之路啊司魂!”
“我們走。”司魂看著醇涼說。
司魂與蘇子幕每人畫了兩張還陽咒,四人還陽離開大漠,趕往醉仙樓去了。
醉仙樓的名氣當真響當當,幾人一路聽著別人的議論打聽到了醉仙樓。醉仙樓有十八層,不像個宴飲的酒樓,倒像是一座塔,剛到酒樓前,只聽人聲鼎沸,人頭攢動在酒樓門口,仿佛有什么盛事,不一會兒,樓頂的窗戶開了,往下甩開一張巨大字幅,上書:天下第一酒。這時人群更加喧鬧了起來。
好大的排場,司魂一聲不屑,對醇涼說:“他們把顧莊置于何地了。”
醇涼笑笑,“顧莊用不著爭這個。”
蘇子幕過來打圓場,“他們是天下第一酒,醇涼那是天上第一酒,誰上誰下自然分曉。”
“醉仙樓,我倒要看看能把我醉成什么樣兒。”司魂牽著醇涼從人群里擠了進去,蘇子幕和龍城相視一笑,跟著他們進入酒樓。酒樓的一層擺了張大圓桌,上面擺放著十八個酒碗,人們圍在圓桌四周不明酒樓用意,議論紛紛。“各位各位!”一掌柜模樣的人對眾來客喊道,“今乃我醉仙樓開張五年之日,所以特設此宴,這一樓呢有十八碗酒,二樓有十七碗,三樓十六碗……依此下去,最后一層樓只有一碗,每層的酒都不相同,我手邊這十八碗乃是我醉仙樓最尋常之酒,越往上走酒越金貴,尤其是那最后一層的酒,其釀酒之水取自月牙圣泉,人生難得一回嘗,有幸喝到可謂是功德無量啊!只是不知道在場各位里有沒有人有本事喝到那十八層,老夫在此先囑咐各位量力而行,如若貪杯硬來,我醉仙樓的酒可是能要人性命的!話不多說,有人想前來一試嗎?”
天下第一酒的吸引力固然大,然而想一層一層闖上去可沒那么容易,僅第一層這十八碗酒就令人望而卻步,所以人群窸窣了半天,沒一個敢上前一步。
醇涼微微聞了一下那桌子上彌漫過來的酒味,沒有說話,司魂打量了一圈人群,小聲對醇涼說:“等我把那解藥給你拿到。”
“我有酒靈護體,還是我來吧。”醇涼說。
“你這是不信我的酒量,我非得親自殺殺他們的氣焰。”
蘇子幕聽見兩人的對話,插嘴說:“司魂還是不要掉以輕心了,這十八層共有一百七十一碗酒,總歸不是個小數目。”
醇涼:“是啊,還是我來穩妥些。”
“十八地獄我都下過,十八酒樓又算什么。”司魂說。
“你們倆別爭了,”蘇子幕說,“眼前既有美酒,又豈能獨歡,不如我們同飲,敞了量大喝它一頓,也是在陽間的一件興事。”
“好啊好啊!”龍城應和道。
“有你什么事,你又不會喝酒。”蘇子幕說。
“沒喝過不代表喝不得,天涯哥哥,你還沒教過我喝酒呢!”
“師傅不是什么都教的。”司魂彈了她一個腦瓜崩。
龍城揉了揉腦瓜,轉而拉醇涼幫忙:“醇姐姐,你快勸勸天涯哥哥!”醇涼嫣然一笑,受不得龍城眼巴巴地懇求,便替她跟司魂說:“你這師傅沒把人的功夫教好,怎還好意思駁了人家的求教。”
司魂笑著搖了搖頭,指著龍城鼻子說道:“好個混賬徒兒,只知道拿你師娘來降我,還有你——”他說醇涼,“一向護著她,縱容她大逆不道。罷了罷了,今日我們就只管著高興,不顧其他。”總沉淪在生死的困苦里,也該卸下那么多的雜事一舒胸懷,往日與溫瓊刑天幾人在梨園中放肆歡飲的景象在他的腦中鮮明了起來,好不容易等到了醇涼恢復記憶,是可以借著醉仙樓之宴慶祝一番。
龍城歡呼雀躍。
“掌柜的。”司魂從人群中出來,“我們幾個一起行嗎?”
“可以是可以,只是這兩位姑娘家也能喝酒嗎?”
“她?”司魂看了醇涼一眼,“飲酒如飲水。”
“那幾位就試試吧!”
四人走到桌子邊,每人端起一碗酒,互視一眼之后,四人酒碗相碰,“干——”四人仰頭將酒飲盡。
酒雖遠不及當年味道,貴在身邊有人相伴,有人碰杯舉盞,司魂撂下空酒碗,不自覺望向醇涼,后者還未發現他的目光,正在用袖子擦嘴邊的殘酒,龍城被酒辣的打了個激靈,忍不住咳了起來,但從眼神里看得出滿心的稀奇歡喜,蘇子幕拍了拍她的后背,不想讓她再喝,于是兩人又開始斗起氣來。那一瞬間,時間仿佛變慢,整個世間似乎沒有了聲音,司魂感覺此生再無所求。直到醇涼終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兩人視線交匯,這是司魂拿起第二碗酒,沒等三人,自己先仰頭喝了。
四個各喝了兩碗之后,龍城的面色明顯不太尋常,雙眼迷離,臉頰緋紅,看樣是酒勁上頭了,蘇子幕終于不給龍城辯駁的機會,不讓她繼續喝了,龍城醉了之后更加不聽人勸,這時司魂說:“龍城,不許再喝了。”聽到司魂發話,龍城不敢違逆,恰好她也犯起了困來,醇涼說道:“你們倆接著喝,我來照顧她。”
“不不,”蘇子幕說,“我的酒量可應付不來,還是留你和司魂喝吧,把龍城交給我。”
略微權衡了之后,幾人決定按蘇子幕所說的來。如今桌面還剩十碗酒,司魂和醇涼一鼓作氣,將其統統掃凈,掌柜與在場的人為之驚奇,無不贊嘆,解決了第一層,他們開始往上走去。龍城被蘇子幕像抱孩子一樣橫抱起,到了第二層之后他自覺的抱著龍城到窗邊站著,第二層的圓桌上擺了十七碗清酒,司魂與醇涼隔著桌子站在對面,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等著看他們一男一女如何將這一層的酒喝干。醇涼剛端起酒碗,在此刻喧鬧的渲染下,司魂興致大發,對她說:“就剩下了我們兩個,不如比比。”
“比什么?”
“自然是酒量。”
醇涼微微一笑,“幼稚。”
司魂將酒端得高高的,像是激將法:“敢不敢?”
“在別的地方你難逢敵手,唯獨這個,你是自不量力了。”說罷,她把酒碗與他撞上,兩人變成了對手,誰都不肯承讓,蘇子幕抱著昏睡的龍城在一旁看起了熱鬧,連他都想看兩人一決勝負。
醇涼和司魂開始一碗碗交鋒起來。蘇子幕正看得饒有興趣,龍城蜷在懷里忽然說起了醉話:“騷狐貍……你有尾巴了不起啊……我也有……”邊說著,龍城將自己的尾巴現了出來,蘇子幕倒吸一口涼氣,趁還沒人發現趕緊把她的尾巴藏了回去,怎料龍城又傻呵呵笑著說:“我還有角呢……”蘇子幕再一看,龍城腦門上又變出了兩個角,讓他又氣又笑,手掌按在龍城的腦門上,把角變沒了。
司魂與醇涼不分伯仲,桌上摞起的空酒碗越來越多,醇涼喝完第八碗酒,正要去拿那最后一碗,誰知司魂先她一步把酒搶走了,臨了還給了她一個氣焰頗高的壞笑,于是這一層司魂先占了上風。
隨著一層一層喝上去,除了掌柜一直跟著四人,看熱鬧的賓客越來越少,剩余眾人則愈發驚嘆于兩人的酒量。幾番較量下,司魂和醇涼仍是平手。十七層中,兩人各自放下一個空酒碗,他對她說:“剩最后一層了。”他們似乎都忘了原本是為了什么才到這里,只記得他與她到現在未分勝負,那么最后一碗,則定輸贏。
來到最后一層,偌大的圓桌中央只放著一碗酒,掌柜拍起手來:“二位真是好酒量啊,在下還是第一次遇上酒量如此之高的人!尤其這位姑娘,可真不一般啊!誠如二位所見,這便是我醉仙樓的鎮樓之寶——天下第一酒了!”司魂終于表現出他還記得此行目的,“這碗你來吧。”醇涼能撐到現在,是因為她有酒靈護體,所以面不改色,而司魂只是酒量高的關系,所以雖然撐到了最后一層,臉上還是難免出現了醉色。醇涼看著他,嘴角一彎,故意說道:“讓給我,你可就輸了。”
酒能催人狂,聽見醇涼這樣說,司魂閉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一下,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接著他睜開雙眼,嘴角一側彎起,醇涼一見他這副模樣便知道準沒好事,司魂端起那最后一碗酒走到醇涼面前,他上下的睫毛交織在一起,醇涼看不見他的眼神,心里不禁打起鼓來。司魂說:“那我們一人一半。”未等醇涼反應過來,司魂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后俯身吻上了醇涼。
龍城恰巧雙眼睜開了一條縫,瞥到了司魂吻醇涼的一幕,于是傻笑著說:“欸——天涯哥哥親醇姐姐呢……我也會……”剎那間,龍城抱住蘇子幕的脖子親了上去,蘇子幕頭腦一蒙,龍城親完之后傻笑了幾聲就睡著了,蘇子幕腦中空白了幾秒,隨即看著熟睡的龍城笑了起來,像是撿了大便宜。
“傻丫頭。”
醇涼感覺到嘴里被灌了東西,接著體內那種折磨了她許久的痛楚逐漸消失。往昔顧莊老梨樹下,也是這樣一個他。這樣的司魂,令她又愛又惱。惶恐地推開了司魂,醇涼環視周圍看熱鬧的人,帶著怒氣輕聲呵斥道:“你醉了。”
司魂發出酒癲般的笑聲,“那就算我輸了吧。”
并且輸得心甘情愿。
他們終于又挺過了一場劫難。
死亡對他們來說已經模糊,哪一天開始算作死,那一次分離才可稱作死別,他們只知道,從仙從神,至魄至魂,到最后的煙消云散,他們不曾有一刻放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