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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魂不在,看管地府的擔子自然而然落在了蘇子幕身上。
“說吧。”
鬼差不吭聲,偷偷瞟向一邊的龍城,蘇子幕觀察到了,瞅一眼龍城,后者并沒有那般細膩的心思,只顧著得意自己方才絕妙的反擊。于是蘇子幕說:“你先出去候著,我馬上就來。”
“是。”
鬼差退了下去,大門剛被關上,蘇子幕從石床上一躍而下,龍城沒有居安思危的品質,沉浸在勝利中無法自拔,蘇子幕上去按住龍城的肩,另一只手變出他的龍尾,龍城終于發覺自己身處危機之中,然而為時已晚,蘇子幕攥緊他的尾巴毫不留情,引得龍城轉著圈嚎叫,就是沒有求饒。蘇子幕并不想跟他胡鬧,一臉正色的說:“我有事情要做了,你在這老老實實吐納,小心司魂回來再罰你!”
未等龍城回復,蘇子幕自行松開了他的尾巴,這回換做龍城揉著屁股。蘇子幕轉身離去,龍城沖著他的背影一陣咕噥,發誓要練得一身好武藝教訓這只騷狐貍。
蘇子幕打開府門,鬼差一直候在門口,蘇子幕關好門后,走到離大門遠一點的地方,背起手,“說。”
鬼差上前,湊到蘇子幕的耳畔一陣私語,聽罷,蘇子幕面色凝重,回頭看一眼府門,隨后果斷地說:“走!”
蘇子幕一走,龍城自己在石床上又開始漫不經心,又半個時辰過去了,總算坐夠了司魂說的兩個時辰,相比蘇子幕拉扯他的尾巴,這石床又硬又硌的滋味也沒讓他的屁股好受。
停在門口抻了個大懶腰,仿佛聽到了渾身骨頭的作響聲,感覺身上松快了許多,兩手同時按在門上,用力的一把推開,門在力道的作用下緩緩移動,外面的天地逐漸在龍城眼前打開,這痛快前所未有。等出了門口,龍城才注意到,嗬,原來還有鬼差把守在外啊,跟鬼差們插科打諢了一會兒,鬼差們并沒有很呼應龍城的呼吼哈嘿,于是龍城嫌棄他們無趣,細思量一下便打算回渡魂臺。
一路上遇到了幾個鬼差跟敬呼他“大人”,龍城沒有官威的沖他們點著頭,一切都很自在安然,變回人形的日子果然陽光明媚,沿途龍城還折了根草把玩在手里,沒什么不正常的,可就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然而現實里沒有什么可以印證這種虛無縹緲的不爽快,龍城繼續著他的大好時光去了。
望鄉臺就在眼前,他急切著要去找醇姐姐閑聊幾句,就在這時,龍城仿佛發現了什么不對。他回望自己走過來的路,路上亡魂遍布,按理說是沒什么的,可偏偏其中的十中之九都是貝蝦魚蟹,在前往投胎的路上游走爬行。怎么會有這么多的魚蝦呢?
正好一低頭就看見有只螃蟹在橫行著往望鄉臺的臺階上爬,無奈腿腳不利索,一次次的滑下來,龍城看的興致勃勃,饒有趣味的蹲了下去,“喂!”,龍城用草搔了搔螃蟹的殼,“你是哪個海的?”
聽見有人喊自己,螃蟹暫時停下自己的蹬爬大業,眼睛向上看,龍城陽光明媚的臉出現在螃蟹的視線里。“太子,拜見太子!拜見太子!”
螃蟹的一句“拜見太子”可謂是一呼百應,整個投胎的隊伍都響起“拜見太子”的呼聲,雖然沒有看出螃蟹的跪拜之態,不過這千萬聲齊響的“太子”讓龍城心里暖意流淌,倍感親切。
龍城笑得更加陽光燦爛了,“你們是北海的?”隨之想到在這里相見可并非是喜事,龍城遙望了一下不見尾的亡魂大軍,疑惑混在驚喜里清湯寡水,問:“怎么死了這么多的海民啊?”
螃蟹的語氣忽然轉哀:“殿下您有所不知,龍王今日帶著四皇子去找魔君給您報仇,結果沒打過魔君,反招致魔君追到北海大開殺戒,我們這些沒本事的眨眼間就一命嗚呼了。”
什么!
“龍譯,”龍城手里的草不搖了,他急切地追問:“然后呢,龍譯怎么樣了?父皇呢?”
“我死的早,司魂大人讓鬼差早早地就把我們給帶下來了,別的我不知道,只知道四皇子死在魔君手里了。”
“啊!”龍城“唰”的一聲站了起來,手里的草掉在了地上,龍城覺得腦子里一聲驚雷炸起,炸得他雙耳嗡嗡直響,雙目一片金星。
“龍譯!”龍城邁開雙腿跑開,剩下黃泉路上的亡魂繼續趕路投胎。
“龍譯!”龍城一頭扎進地衙里,陸判手持生死簿,高高的站在堂上,黑白無常候在一側,蘇子幕看著沖進來的龍城,臉上蒙有淡淡的哀傷,他的身邊站著同樣看向龍城的龍譯,下半身是一條金光燦燦的龍尾。
龍城的腳步不知不覺的剎住了,已經知道的事,可是當龍城切實地在地衙里看見他的同胞手足,悲痛像是一塊巨大的黑幕緩緩籠罩住了他的全身。
龍譯看起來很平和沉穩,像龍城死后剛來時一樣,也許死亡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人們總是更容易順其自然,接受生死有命,可是一旦訃告降臨在血緣骨肉身上,痛苦變成了難免。
“大哥!”龍譯激動,卻不悲痛,這種激動來源于兄弟相見,死亡并沒有給他帶來情緒上的翻江倒海,甚至連這聲“大哥”都能聽出他對事勢的把握。
“大哥”做實了眼前這個死了的人是他的兄弟,龍城有種被命運打擊的頹廢感,他張開懷抱,像是死亡的儀式,去接受這個噩耗。
“大哥!”兩兄弟相擁在一起,龍譯比龍城恍惚要高一些。
龍城推開龍譯,頭上青筋暴起,“誰殺的你?誰殺的你!”
龍譯抓住龍城雙臂,“大哥,大哥你先冷靜。”
“誰殺的你,是不是刑天?是不是刑天!”
“大哥……”
“我去殺了他!”
龍城轉身要跑,蘇子幕身形快速,攔住了他的去路,龍城沖他大吼:“你讓開!我要去找刑天報仇!”
“你別沖動,先聽聽四皇子怎么說。”
龍譯飄了過來,抓住龍城的手臂,說:“大哥,有仇將軍在上面呢,你不要意氣用事。”
是啊,他打不過刑天,自己這樣一個廢物上去,會丟了北海龍族的臉。
“哥,”龍譯拉了拉他的胳膊,“先回來。”
龍城被兩人擁簇著勸了回去,眼神里全是灰蒙蒙的恨意,束手無策是明擺著的事實,龍城抓住龍譯的手腕,滿臉焦急的盤問:“到底怎么回事,父皇呢!父皇怎么樣了!”
“哥你不要著急,父皇沒有大礙,只是受了些傷,仇將軍不會讓刑天傷到父皇性命的。大哥,別看你死的時候父皇說他不會悲痛,父皇那么在乎你,其實一直對刑天的陰狠毒辣耿耿于懷,何況刑天不僅使他痛失長子,更是讓整個北海丟了顏面,只是那天父皇一直平定北海傷了些元氣,不大好動手。父皇回來閉關修整了些日子,今日他帶著我和幾千海兵去給你報仇,卻不想刑天的功力已到了駭人的地步,我們鎩羽而歸,倒給了他滿足殺欲的由頭。”
“都怪我,是我沒用!都是我沒用!”
“大哥,你別這樣!”
龍城眼里噙著淚水,卻絲毫沒有讓它淌下去,蘇子幕第一次見到龍城那么絕望而擔憂地說:“龍譯,我死了,這下子連你也死了,北海可怎么辦啊,父皇怎么辦啊……”
龍譯顯然比龍城要沉穩許多,“大哥不要擔心,兄弟九個,少了你我,也還會有人能夠幫父皇的。”
“我算是什么太子,我算什么大哥啊!”龍城帶著不知對誰的怒火,發了狂的抽打空氣,司魂在上面帶著人拘押北海子民的亡魂的時候,他的四弟剛剛死在刑天手里的時候,他的父皇已經蒼老卻因為他報仇而被打的落跑的時候,他龍城正在地府里無憂無慮地玩鬧,連吐納也做不好,甚至沒想做好,父皇把世間最好的師傅給了他,他學無所成;父皇把太子之位給了他,他沒幫父皇分擔過一點責任。倘若他還沒死,將來一日理所應當的把北海給了他,他會不會成為斷送北海的千古罪人,天界仙道的笑柄敗類?
生時已然荒廢,死后仍舊無成,那么他存在于世間的意義何在?天道豈不是瞎了眼白白給了他一個冥神之位?
“司陽,生死有命,不可執拗。”陸判洪聲亮起,最有威嚴去停止這段兄弟相見的痛心疾首。
龍譯攔著龍城,“是啊,大哥,萬不可讓自己陷于自責的苦海里,你我雖沒有報仇的本事,可刑天遲早會得到懲戒的,舉頭三尺有神明啊!”
蘇子幕也來勸:“我們這些人最應該看破生死,不是么?”
三句兩句的勸導,龍城聽了只是沉默,沒有自我討伐,也沒有釋然放下,眼神定定地看著地上,心里不知在籌謀什么千軍萬馬。蘇子幕看得出,龍城的戾氣依舊濃重,不過他知道這些會慢慢散去,不是因為龍城狼心狗肺,而是他從不該是心存怨念的人。
“陸判大人,”蘇子幕說,“我現在帶四皇子去地獄受審,之后再來稟報。”
“行,你下去吧。”
龍譯聽見自己要去受審,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只是臨行時還是放心不下龍城,“哥,我先去了,你自己千萬不要沖動。”
龍城不予反應,龍譯默默的離開,蘇子幕跟在龍譯后面,走過龍城身旁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
三個時辰過去了,蘇子幕倚在第十七層的石墻上,龍譯的下半身已經化回人形,跪在十七王爺的案前,乖乖等著王爺的盤查。不遠處有座大石磨不快不慢的不停轉著,高處的鬼差把亡魂像泡發的爛黃豆一樣扔進石磨中心的圓孔里,石墨旋轉的邊緣碾出了夾雜著骨碎、肉泥、血沫的東西,石縫間對魂軀的卷入拖長了斷絕的氣息,淹沒了慘叫聲。凡生前是賊人小偷、貪官污吏、吃葷和尚道士,或有糟蹋五谷、欺壓百姓的行徑,死后要被磨成肉醬,重塑身體后再磨,如此反復,直到償還了罪孽。蘇子幕杵在門口不進去,他知道這層地獄仍是不必停留,三個時辰了,前面十六層地獄的刑罰龍譯一點沒挨,他知道這層也一樣。
忽然蘇子幕覺得自己的肩被碰了,轉過頭去,原來是司魂與他比肩而立。
“你回來了。”
“嗯。”司魂盯著遠處的龍譯,問:“怎么樣?”
蘇子幕回答說:“跟龍城一樣,一點刑沒挨。”
“那就好。”司魂離開龍城的時候,龍城左不過兩三百歲,那時還沒有龍譯呢,他與這位心智大于年歲的四皇子并不熟識,只是司魂與北海的交情是不淺的,所以對龍譯也會上些心。
“上面怎么樣了?”蘇子幕問。
這時龍譯已經審完,正朝他們走過來,蘇子幕的身子離開石墻,迎著這位四皇子一齊去往下一層地獄。龍譯還未走到他們跟前,遠遠的就看到蘇子幕身邊還站著司魂,隨即露出喜色,加快了步伐。
“仇將軍!”龍譯大老遠就跟司魂行了個禮,“北海怎么樣了?”
“別叫我仇將軍了,叫我司魂吧。”
龍譯來到近前,“啊,司魂大人,”龍譯以長輩之禮對待司魂,“請問北海怎樣了?”
“刑天走了,你父皇早已回到了龍宮,一切無礙。”
龍譯聽此不甚欣喜,給司魂作了個揖,“龍譯感念仇將軍大恩!”卻不想半路司魂一掌托起他的雙手,擋住了這個禮。
“叫我司魂。”
龍譯有些尷尬,“是,司魂大人。”他未見過幾次司魂,在仙道前輩的口口相傳里,只知戰神仇天涯,不曾有人呼過他為司魂,因而一時改不過來。“果然還要是大人方能將那魔頭打退。”
司魂并沒有回答龍譯的話,而是問蘇子幕:“龍城可知情?”
“知道了,發了通癲狂,暫時被我和四皇子勸住,我不放心就命兩個鬼差看著點他。”
“他現在在哪。”
“剛才一個鬼差來報,說他在岐地練劍。”
司魂看向龍譯,后者謙卑有禮,司魂對蘇子幕說:“你帶四皇子去下一層地獄。”
“好。四皇子,我們走。”
“龍譯先告退。”龍譯對司魂拜別,司魂對他微微點點頭。
岐地是司魂常帶龍城練功的地方,清凈虛空,龍城卻總嫌棄那里太干凈,沒有樹枝給他砍,于是常常私下把自己練劍的地方換成黃泉路彼岸。既已枉死,又做冥神,北海太子、仙界初人皆是前塵往事,龍城沒有煉成絕世武功的必要,然而司魂覺得應當提升龍城的修為,龍城的心性也需要打磨,格外還出于自己未盡人師的愧疚。龍城雖悟性出格,但是對于練得一身好功夫是不抵觸的,只是司魂沒想到,有一天他會自己來岐地練劍。
岐地的門口守著蘇子幕吩咐的兩個鬼差,司魂把食指放在唇上,跟他們做了個“噓”的動作,然后悄無聲息的走了進去。在里面,龍城緊握子牙劍,招式耍的狠厲,在空曠的岐地里劈出陣陣風聲,沒有樹葉枝杈,龍城在地上劃出了塵土飛揚,他比以前投入了更多的耐性,卻把架勢拿的太大,把力道使得太足,整套劍法都透著焦急和不甘。司魂教導過他不要把招式比劃的太板,而要有感覺上的契合,司魂說過,子牙劍是把好劍。此時龍城終于能夠做到人劍合一,但他把子牙劍用來發泄,而忘了子牙劍的意愿,最終就是劍法的確凌厲,結果因此忽略了一招一式的到位,處處皆是小小錯漏。小的錯漏積攢成了大的差池,龍城在空中轉完身后,竟是面向地下,眼見整個人要栽了下去,龍城一劍刺入地里,以劍支撐自己的平穩,跪在了地上,右手依舊握在劍柄上,手心是灼熱的痛楚。透過龍城與子牙劍相依的背影,司魂清楚地看到龍城在瑟瑟發抖,怨念太深讓龍城自己都難以收回,便想起了當年大戰之時被自己殺意反噬,這孩子總是不像他,卻處處悲哀都像他。
龍城從來沒有這么虛弱過,可他還想練,涼風一吹,汗水令他渾身激靈。
司魂走過去,熟悉的聲音在龍城背后響起:“我是怎么教你的。”還不等龍城反應過來,司魂把手放在龍城手上,抓起子牙劍用力一拔,連帶著把龍城虛脫的身體也給帶了起來。司魂握住劍穩穩的刺了出去,根本不顧龍城是否站穩,跟上他的腳步。同樣把劍舞出了聲響,可是龍城是劈出了風聲,司魂舞出的卻仿佛是劍本身的鏗鏘孤鳴,劍法的威力來源于使劍之人的一身正氣,整套劍法走龍游蛇,絲絲精妙入骨,中庸之道貫穿其中,力道皆是到位卻不過火。漸漸的,漸漸的,龍城的劍尖沒有了虛無的敵人,子牙劍不是他御敵的兵器,是他正氣揮發的良伴,漸漸的,漸漸的,龍城仿佛回到了父皇把他帶到仇天涯面前的那個正午。
“城兒,這是你師傅。”
仇天涯懷里豎著一把劍,端坐在龍宮的上座,眼里沒有入世的豪邁之意。
龍城不屑的說:“他是哪個?”
“城兒不得無禮!這是仇將軍,是戰神之首,還不快行拜師之禮!”
“師傅?教得了我再說!”
仇天涯初見龍城便是這樣一幅情景,一個乳臭未干的無知小兒對他趾高氣昂,氣得龍王大罵“混賬!”他本是不愿意教徒弟的,礙著北海的交情才肯來,好一番不知敬畏,卻莫名對了仇天涯眼緣。
“龍王息怒,若是教不了他,我自已也會走的。”
由此,兩人便開始了沒有約定的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