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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的情緒依舊在她內心翻涌。她仔細看著一眼男生,竟然是那天在銀杏路上唱歌的那個男生。
清晨的陽光,灑在旻牙湖上,泛起一層銀光,映射在少年的側臉,棱角分明的眉眼間,蓄藏著一股吸引她的力量,緊緊抓住了她的視線。
“你只是撞了一下嗎?你沒看到咖啡全灑在我身上了?”
他的語氣依舊很安靜。
左晏看著他,心里暗自驚奇,這個男生無論從哪里看都透著寧靜平和。
“那你想怎樣?”
左晏看了看他身上的白色T恤,被咖啡染上一大片,這一刻她才忽然感到有些抱歉,可是她并沒有說出那句對不起。
“你認為呢?”
“我認為你的衣服可能需要洗干凈!換下來吧,我洗完之后還給你?!?
“你不覺得道歉是最基本的禮貌嗎?”
“道歉的人、還有像你這樣要求別人道歉的人都太奇怪了!道歉能解決什么問題?被灑在衣服上的咖啡能回到那個杯子里嗎?被破壞的東西能恢復到原來的樣子嗎?你要的不就是像原來一樣干凈的體恤衫?我說了我可以給你洗干凈,這樣不是很好嗎?為什么要在這里計較我是不是該向你道歉?”
“我并不是非要你道歉!”他開始有些生氣,“還有......雖然我知道我不該這樣說,我也沒有故意去聽你們的談話,但是!你對待你爸爸的態度實在是太過分了!”
怒氣煙煴在他的眉宇間。
她為他這瞬息變化的臉色感到一陣莫名。
她不理解他的表情,他不理解她的尖銳。
“你有什么立場站在那里指責我?我憑什么要接受一個陌生人半路跑出來對我指指點點,我活著不是讓別人來教訓的!”
在她的記憶里,太多的人可以對她擺道理論是非。
“為什么你覺得我是在指責你?”
“你了解什么?你是誰?你又好到哪里去?你如果真的這么有教養,就不該對一個和你毫不相干的人說三道四!一杯咖啡灑到身上就那么委屈嗎?”
她克制著頃刻就可能崩塌的情緒,心跳聲就堵在唇齒之間。
烏云開始密布在原本空曠的天色里,然后蔓延到她的心野上。
“我不知道里面的原由,但是有些事情不論什么原因,錯就是錯的!”
他的神情有些難以掩飾的激動,他只知道父母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詆毀和辜負的,但他看到她的眼神從尖銳變成了深陷的幽怨和荒涼,像寒冬一般冰冷。
他們都好像無法再進一步翻越彼此的領地,言語都只能各自到此為止。
天際一片混沌,看不清界限,九月的天氣在頃刻之間好像變的像冬天一樣寒冷。
這個世界本來就是瞬息萬變的,可是她卻仍然沒有學會習慣。
......
十年前,一樣的天色。
那一年,左晏九歲。
她放學回到家。
母親懷著妹妹左蕓,挺著七個月身孕的身體在準備晚飯,每挪動一下腳步都顯得很笨重。
外面烏云密布,大雨馬上就要落下。
左晏急匆匆的跑進來將書包丟到一邊。
“媽!外面快下雨了,我們去接爸爸下班!”
母親不耐煩的說,“你沒看到我準備晚飯嗎?快點進去寫作業!”
“外面就要下大雨了,我們去給他送傘!”
“你爸會自己想辦法的!”
“你要是不去,我自己去。”
左晏在客廳沒找到傘,于是跑進了臥室,終于找到一把雨傘。
外面已經開始電閃雷鳴。
母親走到臥室前一把將門關上,吼了一句,“老實在家里做作業,別總添亂!”
左晏不顧,因為她根本不懂母親為什么那么不耐煩,便自顧自的跑了出去。
那也許是她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天??耧L猛烈,將烏云席卷成黑色的陰霾,留在她的心里。許多年來,從未散去。
母親見左晏一個人跑出去,立刻放下手里的東西,披上一件外套就追了出去。
父親工作的地方離家有一段距離。左晏撐著傘等在公交車站,母親吃力的追過來,拉起左晏就往家走。
左晏甩開母親的手,“你自己回去!我要接爸爸回家?!?
“我沒有力氣,你能不能聽話,和我回去!”
“所以叫你自己回家!又沒有叫你去!”
母親不想再說話,更沒有力氣在這種天氣里說話,只好向女兒妥協。一直等到公交車來,帶著左晏走了上去。
上車之后,母親抱怨說她這么小的年紀就這么固執。
左晏不理會,還氣母親不關心父親。
車開的很慢。外面的雨太大,車窗上的雨水成片成片的滑落,模糊了窗外的一切。
平常只要二十分鐘的時間就可以到達,這次卻用了兩倍多的時間。
母親在想,也許丈夫早就往回走了,這一趟去了也是白去,只當是左晏任性胡鬧。
走進父親的辦公樓的時候母女兩人渾身濕了半透。早已經過了下班的時間,走廊里顯的十分安靜。
她們拖著濕透的鞋子,走到父親辦公室的門口。
里面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
那是父親和一個女子打情罵俏的聲音,如魔咒一般,從此將左晏的家庭詛咒的支離破碎。
母親用冰冷的手掌緊緊攥住左晏的手。
那冰冷的溫度讓左晏顫抖,雖然她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但她明白一定是有可怕的事情發生了,所以不敢上前一步去推開那扇門。
母親伸手的推開了門。
女人坐在父親的腿上,父親坐在辦公桌前環抱著那個女人。
見到左晏母女,兩個人甜膩的表情瞬間凝結。
父親神色慌亂,立刻將女人推開。那個女人卻不知收斂,雙手交叉在胸前坐到了一邊,以勝利者的姿態在一旁訕笑。
母親轉身離開,左晏緊追了出去。
不知道是什么方向,也不知道走在哪條街道,就這樣一路淋著雨,任憑左晏跟在后面怎么拉扯都無動于衷。
母親就這樣一直走,一直走。不顧穿越馬路時的紅燈和車輛。
終于,母親昏倒在滿是泥水的街道上。
在左晏無助和恐懼中,母親被送到了醫院。
腹中的胎兒七個月早產。
母親昏迷了一天一夜。
父親一直守在病床前,等待母親醒來,然后請求她的原諒。
第二天,母親醒了過來。她只對父親說了一句話,“滾出這個家!”
父親跪了下來。他的懺悔是真誠的,可母親卻沒有再說一句話。
左晏知道,這個家已經被推置到懸崖邊,母親若不肯原諒,這個家就要散了。
然而,左晏的存在和妹妹的出生并沒有讓母親改變決定,即便父親再怎么苦苦哀求,她依然選擇了決絕。然后,忘了從哪一天起,父親離開了這個家,再也沒有出現在她們的生活里。
從此以后,母親的臉色幾乎都是幽怨的,仿佛這個世界永遠虧欠了她,也將她的怨恨深深的植入左晏的血肉,因為如果不是那天左晏堅持要去找父親,母親就不會看到那一幕,父親的不忠也許就會永遠被掩蓋,這個家還會繼續完整。
明知道是自欺欺人,但是,當母親用恨來填滿父親離開的空缺時,左晏就站在那些仇恨的邊緣,時刻在提醒著自己,是他們父女聯手將她推入了一個無底的深淵。
……
那一天成為左晏生命中永遠的夢魘。
十年之后,一樣的雷電交加,她已分辨不出眼前的傾盆大雨,是今時今日,還是那年那時。
她站在那里,望著起著氣泡的湖面。
多希望大雨能洗掉記憶的殘忍,讓記憶只是一段記憶,不再讓她的胸口泛起波瀾。